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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4章 分别
    新京的三月,依旧让人冷得骨子里发疼。

    

    林山河站在挂着厚重棉帘的杂货铺后间,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丝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出一缕白气,散得比他心里的笃定还快。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美国轮船票,票根处被手指捻得发皱,旁边码着几罐罐头、一沓美元,还有谢尔盖昨晚悄悄送来的——那枚刻着双头鹰徽章的海军情报处徽章,正静静躺在绒布上,泛着冷硬的光。

    

    就在三天前,戴老板那封特级密电抵达新京时,林山河正缩在贫民窟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张满是油渍的账本发愁。账本上记着几笔红笔账:前几日为了拼凑“新京站重建”的启动资金,他把自己这几年搜刮的钱财都拿出来了,甚至还动了准备给儿子买奶粉的私房钱。

    

    当戴老板的密电译出来,“撤销站长”那几个字跃入眼帘时,林山河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洒了半桌,他却浑然不觉。

    

    “他娘的,总算不用当这个冤大头的空头站长了。”

    

    他靠在斑驳的木墙上,仰头大笑,笑到眼角都沁出了泪。不是因为丢了头衔懊恼,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自掏腰包填那个无底洞。在新京这片死地,所谓的“站长”不过是层画皮,没兵没枪没经费,空顶着名头去重建站点,不是送死是什么?如今成了只对戴老板负责的特别行动小组组长,虽没了编制,却有了全权处置权,不用再向东北区报备经费,不用应付层层盘剥,反倒落得个清净。

    

    这头衔,丢得庆幸。

    

    这份庆幸,在他见到谢尔盖的那一刻,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谢尔盖是美国海军情报处秘密派驻新京的联络员,深目高鼻,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永远站得笔直。两人再一次见面时,谢尔盖将那枚徽章推到他面前,用一口林山河听着都觉得惭愧的流利东北话说道:“林,你的能力,我看过了,做我的下线,我给你经费,给你保护,也给你退路。”

    

    林山河盯着那枚徽章,指尖摩挲着。他太清楚这份“保护”的代价——从此他成了双线并行的棋子,明面上是军统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暗地里又成了美国海军情报处的下线。

    

    可他没得选。

    

    在东北,单靠一方力量,根本活不下去。军统不能给他提供身份掩护,也不能给他足额经费;谢尔盖能给经费和渠道,却需要他交出日伪甚至军统内部的核心情报。

    

    “我要我妻儿的安全。”林山河盯着谢尔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尔盖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美国旧金山的居留证:“我已经安排好了。船票是下周的,从大连走,走海路,日本人查不到。他们会安全抵达,直到你主动联系,否则永远不许回来。”

    

    拿到居留证的那一刻,林山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他干的是刀尖上的营生,今天还能站着说话,明天可能就被特高课的人堵在屋里,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日本人的手段,他见得太多了——竹签钉手指、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最后连尸身都找不齐。他怕死,可他更怕自己一死,妻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佟灵玉是他的妻,刚满周岁的儿子是他的命根子,他必须把他们送走,送到一个远离硝烟的地方,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安排妻儿走的念头,在心里盘了三天。

    

    这天傍晚,林山河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佟灵玉端着一碗酸菜疙瘩汤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件紫貂皮的小袄,长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精美的玉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自从嫁给林山河,她鲜少有安稳的时候,既要应付娘家的闲言碎语,又要操心儿子的抚养,还要藏着自己的心思,活得小心翼翼。

    

    林山河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把桌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媳妇儿,你坐。”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佟灵玉放下碗,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小袄的下摆。自从结婚以后,她对林山河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她是被红党思想觉醒的人,在新京读大学时,就跟着学长们发过传单、喊过口号,后来被林山河抓了,在林山河的甜言蜜语下这才迷了心智嫁给了这个人人喊打的“汉奸”,心里的落差像堵了块石头。

    

    在林山河的那家福利院里,受到隐藏在那里的地下党影响,佟灵玉被埋在心底的红色思想觉醒了。

    

    她看着林山河每天早出晚归,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人喊他“林爷”,有人背地里骂他“走狗”,她心里又气又急。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个认贼作父的软骨头,却不知他背地里藏着多少秘密。前几日,她偶然听到林山河和人打电话,提到“苏日谈判”“特高课”,心里更是凉了半截,只觉得林山河像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卖国求荣的铁杆汉奸,连带着对身边的儿子都没了多少心思——她怕这孩子将来也成了汉奸的后代,怕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耻辱里。

    

    “怎么了?”佟灵玉抬头看他,语气带着疏离,“你又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想娶回家当小老婆?”

    

    林山河知道她误会了,心里一阵酸涩。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了。

    

    “灵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轮船票和居留证推到她面前,“这是去美国的船票,下周的船,从大连走。你带着小犊子,一起走。等到了美国,就好好过日子,别回来,也别打听我在这里的事。”

    

    佟灵玉的目光落在船票上,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瓷勺“啪”地掉在碗里,溅起几滴面疙瘩。

    

    “我不去。”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林山河,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要去跟日本人祸害中国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底泛红,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愤怒。这些日子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不是汉奸。”林山河也站起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灵玉,我从来都不是。”

    

    他把桌上的绒布掀开,露出那枚双头鹰徽章。

    

    “我是军统的特别行动小组组长,也是美国海军情报处的卧底。”他的手指在徽章上摩挲着,“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走吧,跟咱大儿子去美国吧,只有你们走了,我才真的可以心无顾虑。”

    

    佟灵玉看着那枚徽章,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震惊,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她一直以为林山河是个铁杆汉奸——他在新京混得风生水起,和伪满的官吏称兄道弟,和日本女人称姐道妹,打情骂俏。街上的人都骂他“走狗”,连她都跟着受了不少白眼。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家国,忘了初心,忘了自己是个中国人。可此刻,他的话,他拿出的徽章,像一道惊雷,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颤抖着,伸手拿起那枚徽章,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才发现这不是梦。

    

    “我骗你干什么?”林山河苦笑一声,“我要是真汉奸,早就把妻儿送去日本本土远离这片苦寒之地了,还会送他们去美国?我是怕自己哪天暴露了,日本人连坐,把你们娘俩都害了。灵玉,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在新京这片地方,不装成汉奸,根本活不下去。”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裹紧衣服,脸上带着麻木和惶恐。伪满的警察挎着枪,耀武扬威地走过,日本兵的军靴声在巷子里回荡,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佟灵玉手里的徽章滑回桌上,发出轻响,“嫁给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我以为你是个软骨头,以为我们这辈子都要活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

    

    她抬头看他,眼底的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茫然:“我……我错怪你了。这一年来,我对你态度不好,还总跟你闹脾气……”

    

    林山河转过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不怪你。”他的声音放软了,“是我没跟你说实话,是我让你受委屈了。灵玉,我知道福利院里有红党,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可在新京,光有理想没用,我们得活着,才能做该做的事。我装成汉奸,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拿到更多情报,是为了有一天能把日本人赶出去。”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我送你和小宝走,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们,是因为我太爱你们了。我怕我护不住你们,怕我自己哪天就没了。美国离这里远,日本人找不到,你们安全了,我才能安心做事。”

    

    佟灵玉靠在他的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日子的委屈、愤怒、迷茫,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她捶打着他的后背,哽咽着说:“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以为你真的变了……”

    

    林山河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热。他何尝不想早点告诉她?可情报工作的隐秘,容不得他有半分差错。他怕自己说错一句话,怕暴露了身份,不仅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佟灵玉和儿子。

    

    再说,他一开始可没有想为国为民族效力的想法。

    

    “对不起,灵玉。”他低声说,“等把日本人赶出去,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去找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在默默准备着。

    

    林山河他去给儿子买了一套新棉袄,买了几个玩具,虽然儿子还小,不懂这些,可他想给儿子留个念想。

    

    佟灵玉则在默默收拾行李。她把家里的照片都装进了小包袱,把林山河给她买的那支精美的玉簪也带上了。她看着熟睡的儿子,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小宝刚满周岁,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喊着“啊”“呀”。林山河每天晚上都抱着他,贴着他的小脸蛋,一遍遍地喊“爸爸”,可他只会咯咯地笑,连模糊的“爸爸”都喊不出来。

    

    他多想听他清晰地喊一声爸爸啊。

    

    多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

    

    离别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新京的火车站笼罩在浓雾里,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林山河穿着一件警用大衣,把佟灵玉和小宝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脚步沉重地走向检票口。

    

    佟灵玉抱着小宝,小宝还在熟睡,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均匀。她看着林山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周围的人,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美国,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小宝。”林山河的声音沙哑,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宝的脸,指尖碰到他柔软的头发,心里一阵抽痛,“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们。”

    

    “嗯。”佟灵玉用力点头,把小宝往他怀里送了送,“你也要好好的,一定要活着,我们等你。”

    

    林山河把小宝抱过来,又抱了抱,才依依不舍地递给佟灵玉。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美元,塞进她的手里:“拿着,够你们用一阵子了。在那边好好生活,别惦记我,别打听这里的事。”

    

    检票员走了过来,催着检票。

    

    林山河后退一步,看着佟灵玉,看着她怀里的小宝,把所有的不舍和牵挂都咽进肚子里。

    

    “走吧。”他说。

    

    佟灵玉抱着小宝,转身走进了检票口,一步三回头。她看着林山河站在原地,身影被浓雾笼罩着,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抱着小宝,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无声地哭了。

    

    林山河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门关上,看着那扇门把妻儿的身影彻底隔绝,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浓雾,一步步走出火车站。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他摸了摸怀里,还留着小宝的体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奶香味。他想起儿子熟睡的模样,想起他咿咿呀呀的声音,想起他还没学会喊爸爸,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突然,林山河猛的转身,朝着即将上路的火车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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