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站着。
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地毯上那截已经开始发黑的断指。
还有那滩刺眼的血迹。
整个黑石县的地下世界，在这一刻，变天了。
无数个电话，从这间豪华包厢里，疯狂地打了出去。
城东最大的KTV，刚刚还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几分钟内，所有包厢的客人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理由是线路检修，今晚免单。
随后，大门紧锁，挂上了“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
城西的地下赌场里，荷官刚刚发完牌，几个壮汉冲了进来，直接掀了赌桌。
“散了散了！今晚老大买单，都滚蛋！再不走，明天就该吃国家饭了！”
城南的洗浴中心，技师们刚换好衣服准备上钟，经理冲进休息室，把一沓沓现金拍在桌上。
“这个月工资，双倍！现在结！都回家！没通知不许回来！”
城北的黑煤窑，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连夜用现金发到了每个矿工的手里。
监工们甚至破天荒地给每个人多塞了两包烟。
“放假！都他妈的放长假！带薪的！”
恐慌，如同病毒一般，在黑石县的阴暗角落里疯狂蔓延。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二流、三流帮派头目，在接到风声后，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连眼镜哥这种量级的巨鳄都选择了断尾求生，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敢蹦跶什么？
一时间，整个黑石县的灰色地带，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自我净化”运动。
该停业的停业。
该销账的销账。
该跑路的跑路。
仿佛一夜之间，黑石县就变成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模范城市。
……
夜色，更深了。
眼镜哥的那间私人别墅里。
老二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十几个已经烧得漆黑的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烧焦的刺鼻味道。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精悍青年，低着头，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青年是曾经在监狱救过他命的男人，刚刚出狱几天，来他身边当手下。
他叫老五。
“哥，真的就这么走了？”
老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年轻气盛与不甘。
“我们几百号兄弟，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碰到，就直接被吓得原地解散，把家底都给扬了？这传出去，我们黑石的脸往哪搁？”
老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他声音沙哑。
“大哥都发话了。”
他将手里的雪茄，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
“尾巴都处理干净了吗？”
“哥，放心。”
老五立刻回答，语气肯定。
“账本和电脑硬盘，都扔进炼钢炉了，保证一个字节都恢复不了。”
“那几件案子，也让拐子他们几个去顶了，人已经送进局子了，保证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老二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个苏云……进县里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老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老五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精光。
他的脸上，却依然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快了。”
“我刚找人打听了，他们的车队已经过了咱们县的收费站了。”
老五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哥……听说……”
“听说公安局的周局长，带着局里所有头头，亲自去县界的路口迎接了……”
“排场……搞得跟迎接首长视察一样……”
“什么？！”
老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个消息，比之前大哥说的所有话，带来的冲击力都要巨大。
周局长亲自去迎接？
那可是黑石县公安系统的一把手！
平日里，他们这些帮派虽然跟级别的人物，那都是要绕着走的。
可现在，这位局长，竟然要去亲自迎接那个姓苏的？
老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大哥说的那句“天亮了”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天亮了。
这是天，塌了。
是他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耗子的天，彻底塌了。
老二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无力地重新跌坐回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一直沉默站着的老五。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萧索。
“小五，你也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境外吧。”
老二的声音带着一丝惭愧，他伸出手，重重地搂住老五的肩膀。
“哥当初答应你的，让你跟着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看来，怕是做不到了。”
“本来想让你跟着我过上好日子，没想到……”
老五看着老二脸上那份真切的愧疚，他笑了，摇了摇头。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
“哥，没关系。”
“只要能跟着哥，去哪都行。”
“反正我烂命一条，孤身一人，到哪不是过日子。”
老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热。
……
另一边。
直播间的画面随着车队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赵磊高举着直播杆，镜头对准了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家人们！前方即将抵达本次旅途的终点站——黑石县县城！”
“友情提示，本次列车不提供卧铺和餐饭，但提供了年度限定版的《樱花盛开的屁股们》视觉盛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将收工的兴奋。
车缓缓驶过“黑石欢迎您”的巨大路牌。
前方不远处，一片红蓝交织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闪烁着。
但没有刺耳的警笛。
十几辆警车整齐地停在路边，一大群穿着警服的人，笔直地站在路口。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直播间瞬间认出了他。
“卧槽！这不是我们黑石县新来的周局长吗？”
“他亲自来了？”
“排面！什么叫排面啊家人们！”
“周局长我认识！”
“两个月前从京市空降过来的，出了名的头铁，不畏强权，不贪赃枉法，专门来整治黑石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