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德国沃尔夫斯堡。
大众汽车竞技场。
天空压得很低，全是灰色的云块。冷风在看台缝隙里钻来钻去，带着北方特有的潮湿寒意。看台上的绿白旗帜早就铺满了，喧闹声很大，那是啤酒和香肠混合后的噪嘴动静。
场边，菲利克斯·马加特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运动大衣，双手插兜，眼镜片后的目光盯着尤文图斯的半场热身区。德国媒体喊他“魔鬼”，喊他“榨汁机”。今天他是主场，他不打算给客队留任何面子。
尤文图斯这边的热身区。
孔蒂没看马加特。
他正抓着比达尔的肩膀，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iPad。
屏幕上是一张跑动热点图，红色的区域集中在一名身穿10号球衣的沃尔夫斯堡球员脚下。
“看清楚这张脸。”孔蒂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米西莫维奇。他是这台机器的发动机。只要球到他脚下，前面那个波黑高塔哲科就能动起来。”
比达尔嚼着口香糖，看了一眼正在那边做拉伸的米西莫维奇。
“只要他拿不到球就行？”比达尔问。
“不光是拿不到球。”孔蒂收起平板，“我要你在他接球前就把他那种舒服的感觉毁掉。让他觉得这块草皮上有钉子，让他觉得这球烫脚。只要他转身，必须有人贴在他背上。”
比达尔咧嘴，比了个大拇指。
孔蒂转身看向其他人。
“德国人以为他们能跑。”孔蒂拍了拍手，声音在嘈杂的球场里依然清晰，“今天给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跑不死的狗。”
……
李明峰坐在包厢里。
桌上放着那台连接了实时数据的终端设备。屏幕右上角的“黑白罗盘”系统正在初始化。
“首发名单最后确认。”旁边的助手把打印纸递过来。
沃尔夫斯堡，4-4-2菱形中场。
门将贝纳利奥。后卫萨沙·里特、马德伦、安德雷·席尔瓦、舍费尔。若苏埃拖后，根特纳和德贾加分居两侧，米西莫维奇突前。锋线是一高一快的组合，哲科搭档格拉菲特。
“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阵型。”李明峰扫了一眼，“马加特很自信，他不怕我们在中场把人抢下来。”
“他们主场一直这么踢。”助手说。
李明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下。
裁判吹哨。
比赛开始。
没有什么试探，也没什么倒脚。从中圈开球的那一秒起，这就不是一场足球赛，更像是一场械斗。
若苏埃拿球，斯内德直接冲上去放铲。若苏埃跳起来躲过，球还没落地，马尔基西奥已经撞了过来。
砰。
两个人撞在一起，谁也没倒。
球滚到根特纳脚下。
根特纳刚想转身，阿尔维斯像疯狗一样咬了上来。
节奏太快了。
前五分钟，皮球在空中的时间比在草皮上还多。
“这就叫德甲硬度？”孔蒂在场边来回踱步，嘴里喊着，“贴上去！别让他们喘气！”
第七分钟。
米西莫维奇回撤接球。
他刚停下球，身后一股大力传来。比达尔根本不看球，直接用身体把米西莫维奇顶出了两米远。
哨响。犯规。
米西莫维奇从地上爬起来，推了比达尔一把。
比达尔没还手，只是把刚被顶歪的护腿板扶正，冲着米西莫维奇笑了笑。
裁判跑过来警告了两句。
马加特在场边没什么反应，只是推了推眼镜。
第十五分钟。
沃尔夫斯堡的高球来了。
舍费尔在左路起球，找禁区里的哲科。
哲科真的很高，也很壮。他卡住位置，基耶利尼在后面顶着他的腰。
两人同时起跳。
基耶利尼的手肘架在哲科肩膀上，哲科的胳膊顶在基耶利尼胸口。
砰。
哲科抢到了点，头球。
球砸在横梁上弹出。
看台上一阵惊呼。
布冯从地上弹起来，冲着后卫线大吼：“看住那个大个子！别让他起跳！”
尤文图斯的反击很快就到了。
斯内德在乱战中摘出皮球，没等对面若苏埃上来，直接分给边路的里贝里。
里贝里带球狂奔。
里特追上来。
里贝里急停，变向。
里特没吃晃，卡住了内切路线。
里贝里只能把球回敲。
尤文图斯的进攻在三十米区域受阻。
这样的场面在上半场反复上演。
沃尔夫斯堡很强硬，那是马加特练出来的体能和纪律。尤文图斯更狠，那是孔蒂骂出来的执行力。
第二十八分钟。
双方在中圈附近又是一次绞杀。
莫利纳罗断球，德贾加反抢，直接铲在莫利纳罗脚踝上。莫利纳罗倒地，裁判没吹。
球滚到了哲科脚下。
哲科护球，转身。
孔帕尼冲上来，没有贸然出脚，只是封住角度。
哲科强行起脚。
球打高了，飞上看台。
孔蒂在场边把手里的水瓶捏得咔咔响。
“中场！”孔蒂吼道，“把球控下来！别总是跟着他们的节奏踢！”
李明峰在包厢里，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
系统生成了上半场前三十分钟的热点图。
红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球场的每一寸草皮。
“太乱了。”李明峰说。
“这就是马加特想要的。”助手看着数据，“他在把比赛拖进泥潭。拼消耗，他们主场有优势。”
李明峰没接话。他放大了沃尔夫斯堡后场的区域。
数据流在屏幕上跳动。
【左后卫舍费尔：助攻上前次数12】
【右后卫里特：助攻上前次数14】
【身后空档覆盖率：15%】
李明峰看着那两个数字。
“马加特的菱形中场很激进。”李明峰指着屏幕两边，“为了给中路那个菱形提供宽度，他的两个边后卫必须压得很靠上。”
他调出了一段刚刚发生的视频回放。
第二十二分钟，舍费尔助攻到了尤文底线。此时，沃尔夫斯堡的左路防区，只有中卫马德伦一个人在补位。
“这里。”李明峰手指点了点那块空地，“这里是无人区。”
“但他们回防很快。”助手提醒。
“再快也是人。”李明峰说，“前三十分钟他们能跑回来，六十分钟以后呢？而且……”
他把画面定格在舍费尔转身回追的那一帧。
“……他们压得太深了。只要第一下传球能穿透那道防线，后面就是大海。”
李明峰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图片和数据打包，发送。
……
上半场结束。
0-0。
双方球员走进通道时，甚至没人有力气互相瞪眼。每个人都在喘粗气，这四十五分钟的消耗比平时九十分钟还大。
客队更衣室。
孔蒂没骂人。
他站在战术板前，阿莱西奥正在把李明峰发来的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那是两张图。
一张是舍费尔和里特的进攻热点，红得发紫，几乎都在中线以上。
另一张是他们身后的那片绿色区域，那是尤文图斯进攻球员鲜少涉足的地方。
孔蒂拿着教鞭，敲了敲屏幕。
“都抬头。”
球员们停下手里的毛巾和水瓶。
“觉得累吗？”孔蒂问。
没人说话，只有喘息声。
“对面比你们更累。”孔蒂指着屏幕，“看看这两个人。为了给米西莫维奇拉边，为了给哲科传中，这两个边后卫跑了多少路？”
他把教鞭点在那个绿色的空档上。
“这里。”
“下半场，我不许你们在中路和他们肉搏。”
孔蒂看向里贝里。
“弗兰克。”
“在。”里贝里擦了擦脸上的汗。
“上半场你一直在想内切，想过掉里特。”孔蒂摇摇头，“别过他。让他上来。”
里贝里愣了一下。
“让他觉得他能断你的球，让他觉得他能把你压回去。”孔蒂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等他上来，等他到了这儿……”
孔蒂的手指停在中线附近。
“……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他身后这一大片草地，都是你的跑道。”
他又看向伊瓜因。
“冈萨洛。”
“我在。”
“你往右拉。”孔蒂指着另一边，“把马德伦拉出来。只要这两个边后卫失位，他们的中卫就必须补边。那样中路就空了。”
孔蒂把战术板拉过来，用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
“斯内德。”
斯内德正在系鞋带，闻言抬头。
“下半场你是发牌员。”孔蒂盯着他，“别总想着给短传。拿到球，第一时间找两边。我要看到球飞过他们边后卫的头顶。”
“能不能做到？”
斯内德点头：“没问题。”
孔蒂把笔扔在桌上。
“马加特想把我们榨干。”孔蒂环视众人，“那我们就把他的机器砸了。”
……
下半场开始。
风更大了。
马加特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他似乎对上半场的胶着很满意。
沃尔夫斯堡开球。
他们依然在进攻。
第五十分钟。
舍费尔在左路拿球，他又上来了。
阿尔维斯这次没扑太猛，而是且战且退。
舍费尔觉得有机会，带球到了底线附近，起球传中。
基耶利尼头球解围。
球落在禁区外。
比达尔拿球。
米西莫维奇立刻贴上来反抢。
比达尔没粘球，直接回敲给斯内德。
第五十五分钟。
场面还是那样激烈。
沃尔夫斯堡的右路，里特也助攻上来了。他试图和根特纳做一个二过一配合。
里贝里在防守。他没像上半场那样在前场等着，而是退到了己方半场三十米区域。
里特传球失误，被马尔基西奥断下。
看台上的喧嚣声稍微低了一些。球迷们还在喊，但也能看出主队的攻势虽然猛，却很难打透尤文的防线。
马加特皱了皱眉。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尤文图斯的防线在收缩。
不是那种被动的挨打，更像是弹簧在积蓄力量。
第五十七分钟。
死球，界外球发出。
比达尔在中圈附近拿球。
沃尔夫斯堡的防线还在压上。舍费尔刚跑过中线，正准备举手要球。
若苏埃上来逼抢比达尔。
比达尔抗住若苏埃，脚尖一捅，把球给了斯内德。
斯内德在尤文半场的中圈弧顶接球。
没有停球。
他甚至没看脚下的球。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眼前密集的中场人群，投向了远处。
那里，沃尔夫斯堡的左后卫舍费尔还在往前跑，离他的防守位置已经有了三十米的距离。
那个巨大的绿色空档，此刻就像是一个黑洞，等着有人填补。
“跑！”
斯内德吼了一声。
这不是喊给别人听的。
右路。
伊瓜因本来还在慢跑，听到声音的一瞬间，突然启动。
他不是冲着球去的，他是冲着那片空地去的。
斯内德摆腿。
不是推传，是抽传。
砰！
一声闷响。
皮球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极低的平快弧线。它飞过了若苏埃的头顶，飞过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场线，径直飞向球场的右前方。
那是马加特引以为傲的边路进攻走廊。
现在，那是尤文图斯的猎场。
马加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看到了。
舍费尔还在尤文的半场，正在拼命转身回追，但那种绝望的背影说明了一切。
伊瓜因的速度完全起来了。
他像一辆全速行驶的跑车，冲进了那片无人区。
在他前面，除了草皮，就是那个惊慌失措的门将贝纳利奥。
李明峰在包厢里站了起来。
“如果不喜欢被榨干。”李明峰看着飞行的皮球，“那就把杯子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