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之后。
宁荣荣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茫然地仰着头。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同学们的脸了。
这七天里,那些被种下孢子的孩子们,身体开始疯狂拔高,膨胀。
爱丽已经比宁荣荣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她原本纤细的手臂变得粗壮,皮下的血管呈现出暗红色,透过皮肤,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像虫子一样蠕动,交织的菌丝。
而先天魂力越低的孩子,这种催熟的现象就越发夸张。
比如一个先天魂力只有二级的男生,他的骨骼在这短短七天内被强行拉长,关节处甚至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他整个人佝偻着,像一只畸形的螳螂,原本稚嫩的面庞被拉扯得起伏不平。
菌丝在他们身上肆无忌惮地蔓延。
坐在宁荣荣前排的一个男孩,他的整条右臂变得异常粗壮,甚至比他的大腿还要粗上两圈。
那条手臂肌肉虬结,皮肤下透着着隐隐的红光。
男孩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眼窝深陷,瘦骨嶙峋,整个人就像是挂在那条手臂上的一个挂件。
仿佛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供给这只手臂营养。
白天,那条手臂的骨骼深处,会传来万蚁噬骨般的剧痛。
疼得男孩在地上疯狂打滚,甚至用头去撞墙,惨叫声在教室里回荡。
终于在一个深夜,理智短暂地战胜了狂热。
男孩蜷缩在床角,用那只瘦骨如柴的左手,哆哆嗦嗦地捏着一块木炭,在墙上画着一个简陋的火柴人。
那是他在村子里的妈妈。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男孩的脑海中,第一次不可遏制地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他想回家,他不想被吃掉。
然而,就在他脑海中浮现出逃这个字的瞬间……
唰!
那条散发着红光的畸形巨臂,突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猛地反折过来!
死死地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呃……放……放开……”
男孩双腿徒劳地乱蹬,左手疯狂地在右臂上抓挠,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那只巨臂的力量大得惊人,一点点收紧,男孩的脸迅速涨成了紫红色,眼球因为窒息而向外凸起,翻出了大片的眼白。
就在他即将被自己活活掐死的那一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彻底碾碎了他最后那一丝理智。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赞美……赞美伟大的……魂兽主人……”
“我的一切……都是主人的……”
咔哒。
随着这句祷词念出,那只巨臂瞬间松开了力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男孩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眼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反抗的火苗。
他看着墙上那个代表母亲的火柴人,缓缓地,麻木地用手一点点将其抹去。
门外,提着灯巡视的赵无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居然开始汇聚精华了……”
赵无极死死盯着那条散发着红光的手臂,舔了舔嘴唇。
“这是魂骨逐渐成型的前兆!好苗子,真是极品的好苗子!”
第二天,这个男孩就被带走,说是被选拔去了高级学院,前往星斗大森林更深处的混合区深造。
……
课间,宁荣荣抱着宝石寄居蟹,默默地走到了爱丽的身边。
爱丽正疯狂地往嘴里塞着生肉,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为了喂养体内的菌丝,她需要庞大的能量。
“爱丽。”
宁荣荣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女孩。
爱丽停下咀嚼,木然地看着她,眼神中只剩下空洞。
“你还希望把你的家人,也接到这里来吗?”
“让他们也接受主人的恩赐……然后变成这样?”
爱丽的身体猛地一僵,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还有那个在村子里,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小男孩……”
宁荣荣的眼睛里闪烁着困惑。
“你是愿意和他一起被吃掉,把一切奉献给魂兽。还是想活着,和他一起在村子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呀?”
吧嗒。
爱丽手里的的碎肉掉在了桌子上。
她呆呆地看着宁荣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后颈上的猩红菌丝因为情绪的波动,而不安地蠕动起来,刺痛着她的神经。
最终,爱丽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猛地转过身,仿佛逃跑一般,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
从那一天起,宁荣荣彻底没了朋友。
在所有被恩赐感染,狂热地走向奉献的孩子们眼中,这个一点都没长大的女孩,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所有人都在孤立她。
在这座乐园里,清醒,才是最大的罪过。
……
几个月的时间,在压抑中悄然流逝。
一个先天魂力只有两级的同学,终于迎来了他的毕业典礼。
此时的他,明明年纪还小,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
他的头发掉光了,牙齿全部脱落,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
在他的后颈上,一丛血色菌菇钻了出来。
菌柄的根须深深扎进了男孩的颈椎深处,红色的丝线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头皮下方,贪婪地汲取着他大脑里最后一丝理智与生命力。
每当菌菇脉动一次,男孩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此时所有的学生都被赵无极组织起来,聚集在广场上。
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狂喜和虔诚,他们羡慕地看着那个男孩,纷纷在心底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迎来这无上光荣的一天。
广场中央。
苍老的男孩颤巍巍地跪在地砖上,眼中流淌着狂热的泪水。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只体型仅有半人高的三眼魔猿,从远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魔猿走到男孩面前,竟然有些笨拙地双膝跪地,伸出那毛茸茸的小手,将男孩那枯槁的身躯,轻柔地抱进了怀里。
它低下头,用脸颊亲昵地蹭着男孩深陷的眼窝。
它伸出了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男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