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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拆迁第一难
    “她手里还举着一个黑色的牌位!”

    技术员的话音未落,郑显坤已经冲出了帐篷。

    陈远桥紧随其后,两人跳上了一辆北京吉普,车轮卷起黄土,朝着两所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工地上,所有的机器都停了。

    一台崭新的推土机停在路基的起点,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

    巨兽前面,泥地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一块黑色的木制牌位,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推土机的履带前。

    她的面前,是一间低矮破旧的青瓦房,墙皮剥落,与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格格不入。

    何胡子和几个地方拆迁办的干部围在一旁,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郑主任,陈工,你们可算来了。”何胡子看见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两位领导,这老太太,油盐不进啊。补偿款加到最高了,我们又在县城给她申请了一套新楼房,她就是不签字,不搬家。”

    郑显坤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搬就不能干活了?林黄路是省里的重点工程,谁敢挡道?”

    干部服男人一脸苦相。

    “郑主任,我们也不想啊。可这老太太不一样,她是烈士遗孀。我们不敢来硬的。”

    他压低了声音。

    “为了逼她搬,我们前天把水电都停了。结果她就在这黑屋子里坐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神色慌张。

    “主任,刚才省报的记者打电话来问情况了,说听说了‘暴力拆迁,逼死烈士家属’的风声,正在赶来的路上。”

    在场所有干部的脸色都变了。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郑显坤看着那间死气沉沉的瓦房,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老人,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骂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陈远桥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又看了看那间孤零零的房子。

    “把电接上。”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陈工,你说什么?”何胡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立刻,把这间房子的电接回去。”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又转身对一个工人说。

    “去提一桶干净的水来。”

    拆迁办的干部急了。

    “陈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

    陈远桥打断了他。

    “让她怎么样?让她在黑暗里渴死,然后我们把她的房子推平?”

    干部服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很快,电线重新接好,工人提着一满桶清水跑了过来。

    陈远桥接过水桶,对身后的人说。

    “你们都在这等着,谁也别跟过来。”

    他一个人,提着水桶,没有带任何文件,一步步走向那间破旧的瓦房。

    他没有去看坐在地上的老太太,而是直接走到了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和尘土的味道。

    光线很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家徒四壁。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张中堂,上面供奉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陈远桥放下水桶,走到照片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旧式的军装,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的一枚勋章上。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刻着和平鸽和五角星的勋章。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门外,那个一直枯坐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扶着门框,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浑浊,但没有敌意。

    陈远桥转过身,对着老太太,声音很轻。

    “老人家,您丈夫是英雄。”

    老太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陈远桥指着照片上的那枚勋章。

    “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等功臣勋章。能拿到这枚勋章的,都是在朝鲜战场上,立下过最大功劳的英雄。”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屋里,给陈远桥搬来一张小板凳。

    “后生,你喝水。”

    陈远桥没坐,他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老太太。

    “老人家,您先喝。”

    老太太接过水瓢,嘴唇干裂,她喝了一口,像是得到了甘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他们……他们要拆我的房子。”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知道,他们说会赔钱,会给新房子。可我不要。”

    她抬起头,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仗打完了,就回来。让我守着这个家,等他。”

    “一晃快四十年了。他一直没回来。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万一呢?万一他的魂魄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找不到家了,怎么办?”

    “这房子要是没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陈远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房子的问题。

    这是一场跨越了四十年的等待,和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后的守护。

    他走出屋子。

    外面的太阳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

    拆迁办的干部和何胡子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陈工?谈通了没有?”

    “老太太快不行了,我看还是直接把人抬走,先把房子拆了再说,记者来了也好交代!”一个保安队长模样的人提议道。

    几个保安跃跃欲试,手里拿着橡胶棍。

    陈远照看着他们,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那群保安面前,站定。

    “今天,谁敢动这间房子一砖一瓦。”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公路五处,就跟谁没完。”

    保安队长被他的气势镇住,后退了一步。

    郑显坤走过来,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对着所有人宣布。

    “陈工的话,就是我的话。这房子,今天谁也别想动!”

    拆迁办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陈远桥转身,重新走回那间昏暗的瓦房。

    他想看看房子的结构,能不能想个办法,在不拆除的情况下,让路基绕过去。

    老太太坐在板凳上,默默地看着他。

    陈远桥走到供奉照片的那面墙下,用手敲了敲土坯墙,想判断一下承重。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松动的地方。

    一块墙皮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塞着的一团烂布。

    他好奇地把那团烂布掏了出来。

    布已经朽烂,一碰就碎。

    里面包裹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像是日记本。

    册子被虫蛀了一半,纸张又黄又脆,封皮已经看不清字迹。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里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很多地方都模糊了。

    他凑到门口,借着光,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三号高地……树下……埋……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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