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还举着一个黑色的牌位!”
技术员的话音未落,郑显坤已经冲出了帐篷。
陈远桥紧随其后,两人跳上了一辆北京吉普,车轮卷起黄土,朝着两所屯的方向疾驰而去。
工地上,所有的机器都停了。
一台崭新的推土机停在路基的起点,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
巨兽前面,泥地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一块黑色的木制牌位,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推土机的履带前。
她的面前,是一间低矮破旧的青瓦房,墙皮剥落,与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格格不入。
何胡子和几个地方拆迁办的干部围在一旁,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郑主任,陈工,你们可算来了。”何胡子看见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两位领导,这老太太,油盐不进啊。补偿款加到最高了,我们又在县城给她申请了一套新楼房,她就是不签字,不搬家。”
郑显坤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搬就不能干活了?林黄路是省里的重点工程,谁敢挡道?”
干部服男人一脸苦相。
“郑主任,我们也不想啊。可这老太太不一样,她是烈士遗孀。我们不敢来硬的。”
他压低了声音。
“为了逼她搬,我们前天把水电都停了。结果她就在这黑屋子里坐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的。”
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神色慌张。
“主任,刚才省报的记者打电话来问情况了,说听说了‘暴力拆迁,逼死烈士家属’的风声,正在赶来的路上。”
在场所有干部的脸色都变了。
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郑显坤看着那间死气沉沉的瓦房,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老人,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骂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陈远桥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老人,又看了看那间孤零零的房子。
“把电接上。”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陈工,你说什么?”何胡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立刻,把这间房子的电接回去。”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又转身对一个工人说。
“去提一桶干净的水来。”
拆迁办的干部急了。
“陈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
陈远桥打断了他。
“让她怎么样?让她在黑暗里渴死,然后我们把她的房子推平?”
干部服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很快,电线重新接好,工人提着一满桶清水跑了过来。
陈远桥接过水桶,对身后的人说。
“你们都在这等着,谁也别跟过来。”
他一个人,提着水桶,没有带任何文件,一步步走向那间破旧的瓦房。
他没有去看坐在地上的老太太,而是直接走到了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一股霉味和尘土的味道。
光线很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家徒四壁。
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张中堂,上面供奉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陈远桥放下水桶,走到照片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旧式的军装,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的一枚勋章上。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刻着和平鸽和五角星的勋章。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门外,那个一直枯坐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扶着门框,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浑浊,但没有敌意。
陈远桥转过身,对着老太太,声音很轻。
“老人家,您丈夫是英雄。”
老太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陈远桥指着照片上的那枚勋章。
“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等功臣勋章。能拿到这枚勋章的,都是在朝鲜战场上,立下过最大功劳的英雄。”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屋里,给陈远桥搬来一张小板凳。
“后生,你喝水。”
陈远桥没坐,他从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老太太。
“老人家,您先喝。”
老太太接过水瓢,嘴唇干裂,她喝了一口,像是得到了甘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他们……他们要拆我的房子。”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知道,他们说会赔钱,会给新房子。可我不要。”
她抬起头,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仗打完了,就回来。让我守着这个家,等他。”
“一晃快四十年了。他一直没回来。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万一呢?万一他的魂魄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回来,找不到家了,怎么办?”
“这房子要是没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陈远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房子的问题。
这是一场跨越了四十年的等待,和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后的守护。
他走出屋子。
外面的太阳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
拆迁办的干部和何胡子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陈工?谈通了没有?”
“老太太快不行了,我看还是直接把人抬走,先把房子拆了再说,记者来了也好交代!”一个保安队长模样的人提议道。
几个保安跃跃欲试,手里拿着橡胶棍。
陈远照看着他们,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那群保安面前,站定。
“今天,谁敢动这间房子一砖一瓦。”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公路五处,就跟谁没完。”
保安队长被他的气势镇住,后退了一步。
郑显坤走过来,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对着所有人宣布。
“陈工的话,就是我的话。这房子,今天谁也别想动!”
拆迁办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陈远桥转身,重新走回那间昏暗的瓦房。
他想看看房子的结构,能不能想个办法,在不拆除的情况下,让路基绕过去。
老太太坐在板凳上,默默地看着他。
陈远桥走到供奉照片的那面墙下,用手敲了敲土坯墙,想判断一下承重。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松动的地方。
一块墙皮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塞着的一团烂布。
他好奇地把那团烂布掏了出来。
布已经朽烂,一碰就碎。
里面包裹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像是日记本。
册子被虫蛀了一半,纸张又黄又脆,封皮已经看不清字迹。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里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很淡,很多地方都模糊了。
他凑到门口,借着光,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三号高地……树下……埋……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