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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货车稳稳地停在国营饭店门外，轮胎碾过路面的尘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夕阳已经落到房檐际。
国营饭店门口的招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林兴中隔着车玻璃看到，李国霖已经带着饭店的一众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了。
众人表情坚定，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不耐烦，仿佛在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他们身边放着几台磅秤，铁质的，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有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有人挽着袖子，有人把围裙系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卸车称重。
看到这一幕，林兴中内心有些感动，鼻头微微发酸。
因为自己的一个电话，不仅是李国霖，国营饭店这么多人，居然都愿意在这边等着，帮自己称重。
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有的只是面熟，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们本可以推说工作忙，但他们没有。他们站在这里，等着他，帮着他。
货车停下，林兴中跳下车，双脚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领，朝众人走过去。
“兴中，来了？”
李国霖笑了笑，带着众人走上前去。
“表叔，还有大家……”
林兴中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内心触动，脸上满是感激。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我林兴中，谢谢你们！”
“谢啥，谁还没个难处了？”李国霖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行了，你不是着急用钱吗？快来称重，称完了，我给你结账！早弄完早利索，别耽误功夫。”
“好！”
林兴中点点头，转身朝货车走去。
林兴中和林兴业打开车厢门，铁门吱呀作响，露出满满当当的干蘑菇。
箩筐摞了好几层，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蘑菇的香味从车厢里涌出来，混着暮色的凉意，在空气中飘散。
众人忙碌起来，有人爬上车厢搬箩筐，有人在地面上接，有人抬到磅秤上过秤，有人记录数字，有人把称完的蘑菇搬进饭店的库房。
各种流程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多年的老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
林兴业也在帮忙，搬运蘑菇轻车熟路，走得又快又稳。
趁着众人忙碌的时候，李国霖把林兴中喊到了一边。
两个人走到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远离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李国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林兴中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
两个人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说说吧，咋回事啊？”
李国霖弹了弹烟灰，目光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语气随意，但眼底满是关切。
林兴中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
李国霖是他最信任的长辈之一，也是大饭店的投资人，有权利知道实情。
“最近同时投资的项目有点多，导致资金紧张。”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饭店那边刚开始动工，账上就还剩不到两万块了。周麟跟我说的，钱不够用了，材料定金、工人工资、装修预付款，哪哪都要钱。”
他说着，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心虚，眼睛不敢看李国霖。
毕竟，买地和建设大饭店的十万块是李国霖投资的，让李想占大饭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可到头来，林兴中却将一部分用在了修理厂上，这才导致资金不足。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修理厂没完工，总不能拖着吧？
那投入的钱，又打水漂了！
李国霖听完，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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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只是弹了弹烟灰，淡然笑道：“现在就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挺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做买卖哪有顺顺当当的？磕磕绊绊才是常态。你有本事，有人缘，有信誉，这点坎儿，过得去。”
“谢谢表叔！”
林兴中一脸认真地道，声音有些发哑。
这份信任，比那十万块钱还重。
二十多分钟后，工作人员称重结束。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本子走过来，把数字念给李国霖听。
总共两千六百二十六斤普通干蘑菇，以及一百二十五斤干猴头菇。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国霖从兜里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
普通干蘑菇十块钱一斤，两千六百二十六斤就是两万六千二百六十块；干猴头菇六十块一斤，一百二十五斤就是七千五百块。
两项合计，总共是三万三千七百六十块！
加上焦云杉给的一万六千块，林兴中今天一天就收回了四万九千七百六十块！
将近五万块，鼓鼓囊囊的一包，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坠得慌。
应付大饭店工地上那摊子事，是足够了。
地基能继续打了，材料能继续订了，工人工资能发了，装修预付款能交了。
至少能撑到下个月，撑到卤煮和胡辣汤的订单翻倍，撑到罐头厂投产，撑到资金回笼。
李国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帆布包，深绿色的。
他把一沓沓大团结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又用绳子系了一道，递给林兴中。
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掂量着坠手，少说也有好几斤重。
林兴中接过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踏实。
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下午的焦虑和不安都吐了出去。
他还想道谢，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却见李国霖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但眼底带着笑意：“行了，没用的话就别说了，等你缓过这一阵，记得请我们吃饭！我们这些人，可都等着呢。”
“哈哈，那行，我到时候包下国营饭店，请各位吃饭！”
林兴中笑道。
“快走吧，去忙你的！”李国霖笑着推了他一把，“别在这儿碍事了，我们还得收拾呢。”
林兴中点点头，转身上了货车。
他发动引擎，从车窗探出头，朝李国霖和众人挥了挥手。
李国霖站在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
两辆货车一前一后驶离国营饭店，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送走了林兴中，一位年轻的国营饭店员工忽然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林老板刚才说包下饭店请我们，那我们是不是要自己伺候自己吃饭？到时候饭店里就咱们自己人，谁给我们端盘子？”
“那我可得给自己点几道喜欢吃的，一边传菜，一边正大光明地偷吃！”
另一个小伙子接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哈哈，你小子怕是早就想偷吃客人的菜了吧？”第三个员工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平时在后厨偷吃还少吗？”
“那不一样，那是偷吃，这是光明正大地吃。”
小伙子理直气壮地说，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李国霖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腾，嘴角带着笑，摇了摇头。
暮色渐深，路灯亮了，国营饭店的招牌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笑声在暮色里飘散，像一首欢快的歌。
林兴中拿了钱，从车窗探出头，对林兴业说：“大哥，你先回去，我去店里送钱，一会儿就回。”
林兴业点点头，没多问，挂上档，货车拐上另一条路，消失在新房的夜色里。
林兴中独自开着另一辆货车，往店里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