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著干硬的雪粒子,打在凌霄城东门的黑曜石城墙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萧战趴在城门楼子的墙上,手眼睛往荒原尽头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青色的线。
那条线推进得不快,但很稳。等离得近了,能看清那是十几辆由铁甲犀马拉著的重型大车。车軲轆碾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队伍最前面,扛著一面青色的大旗。旗面上用金线绣著个古朴的炼丹炉。
“来了。”萧战把剩下的肉乾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扯著嗓子衝
城门洞里。
林风没穿鎧甲,只穿了件寻常的黑色劲装,袖口用绑腿扎得紧紧的。他站在风口,看著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
楚若璃站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个薄薄的册子,核对物资单。
“十三辆车。”楚若璃扫了一眼,“看这车辙的深度,装的全是重货。万丹宗这老头,还真把家底搬来了。”
林风没接话,迈步迎了出去。
车队在吊桥前停下。
打头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青牛。牛背上铺著厚厚的软毛毯子,药尘盘腿坐在上面。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沾著几点洗不掉的药渍。老头没摆什么大宗门长老的架子,手里还捧著个紫砂壶。
“药老。”林风抱了抱拳。
药尘从牛背上溜达下来,拍了拍道袍上的雪粒子。他上下打量了林风几眼,目光在林风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你这城,风水够硬的。”药尘把紫砂壶掛在腰带上,指了指那高耸的黑曜石城墙,“我这一路过来,光是探子就拔了三拨。玄冥的眼线快把这片荒原给铺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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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硬,骨头更硬。”林风侧过身,让出城门通道,“外面风大。进城说。”
药尘点点头,回头衝著身后的十几个核心弟子挥挥手:“都机灵点,跟上。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车队轰隆隆地开进凌霄城。
主街两边挤满了人。有城里的散修,也有这几天刚到的各路宗门代表。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那是万丹宗的药尘长老他真来了”一个断了指头的散修瞪大了眼,脖子伸得老长。
“废话,没看见那面大旗吗。这可是东胜神洲的財神爷。他们一来,这凌霄城的底子可就厚了。”
“前两天不是还传林风是拿咱们血祭的魔头吗万丹宗怎么敢来”
“你傻啊!万丹宗那帮老狐狸比谁都精。他们敢把十几车物资拉过来,说明那谣言就是个屁!”
人群后方,一个阴暗的胡同口。
陈梟和李奎裹著破棉袄,缩在墙根底下。
陈梟死死盯著那面青色的大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他伸手捂住左边肩膀上那道还在化脓的刀伤,疼得脸颊直抽搐。
“师兄,这老东西一露面,咱们前几天散的那些话,全白瞎了。”李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股焦躁。
“闭嘴。”陈梟往墙角阴影里缩了缩,“天庭给名分,万丹宗送钱粮。这林风的势已经成了。走,回去。等大会那天再找机会把信拋出去。”
两人贴著墙根,像两只灰老鼠一样溜走了。
城主府內城。专属丹房。
门一关,外头的风雪声全被隔绝了。
屋里没生炭盆,但热得烫人。地下引上来的地火在青铜铸造的火眼孔里“呼呼”往上喷,把青石板烤得发烫。
林风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温水。
“条件简陋,没好茶。凑合喝。”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药尘面前。
药尘没嫌弃,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
“你那无杂质提纯的手法,我这大半个月在宗门里试了上百次。”药尘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盯著林风,“低阶丹药的成丹率提了四成。但一到中阶丹药,火候就控不住,炸了老夫三个好炉子。”
林风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玉简,“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中阶和高阶丹药的提纯火候,还有灵草融合的节点。全在里面。”林风指了指玉简,“没藏私。”
药尘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一把抓过玉简,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老头。直接贴在额头上。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地火喷涌的声音。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药尘拿著玉简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睁开眼,脸膛因为激动涨得通红,连鬍子都在跟著哆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药尘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水火併济,用阴木之气去压制阳火的狂躁。我怎么就没想到!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东西给了。药老,你的诚意呢”
药尘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激动压下去。他把那块玉简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推到林风面前。
“这是你要的。”药尘的声音压低了,“玄冥的底。”
林风拿起羊皮纸,展开。
上面画著玄冰殿的內部结构草图,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弒神丹,半成品已出。”药尘指著羊皮纸上的字,“玄冥这老疯子,抽了上万个低阶修士的精血。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融合。他需要极其庞大的神魂力量做引子。一旦丹成,他就算本源受损,也能硬生生拔高到仙尊后期。”
林风的视线落在“神魂引子”四个字上。
他想起前世,玄冥和九幽在万劫渊布下的那个抽魂大阵。
“他大概还需要多久出关”林风问。
“最多两个月。”药尘敲了敲桌子,“这是我用万丹宗在北冥的暗线,拼了三条命换回来的准信。他闭关的那个玄冰窟,连玄冰长老都进不去。”
林风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药尘又掏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著个“万”字。
“这块牌子,你拿著。”药尘盯著林风的眼睛,“万丹宗在四大部洲,一共三千两百家丹药铺子。从今天起,这些铺子背后的情报网,对你单线开放。你拿这块牌子,能调动任何一个掌柜。”
林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著那块令牌。这分量太重了。这等於万丹宗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全借给了凌霄城。
“为什么”林风问。
“因为我怕死。”药尘苦笑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玄冥如果真成了仙尊后期,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我们这些大宗门。万丹宗这群炼丹的,富得流油,但打起架来连个三流剑派都打不过。这百万年来,我们给玄冰殿交了多少保护费,只有歷代宗主心里清楚。”
药尘站起身,走到地火眼旁边,看著那窜动的火苗。
“林风,万丹宗只会炼丹,不会杀人。你敢拔刀,我们就敢在你背后递药。我这次带了十车高阶疗伤丹药,三车稀有灵材。全白送。”
他转过头,眼神极其认真。
“但我有个条件。”
“说。”林风看著他。
“打下玄冰殿。北冥仙域通往东胜神洲的三条主商路,你要派重兵把守。万丹宗的商队走那里,免税,保平安。”药尘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你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丹方,得跟万丹宗共享。”
林风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那块黑色令牌,揣进腰带里。
然后,他伸出右手。
“成交。”
药尘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他伸出手,跟林风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啪。”
两只手击掌为誓。
“走吧。”林风指了指门外,“正事谈完了。带你去看看我这凌霄城的炼丹房。顺便给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上一课。”
两人推门走出专属丹房。
外头的风雪小了点,但还是冷得扎人。
两人顺著主街,往城北的丹器街走。
还没走到街口,就闻到一股极浓的焦糊味,混著刺鼻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
“咳咳……这火候控的,简直是暴殄天物。”药尘拿袖子捂著鼻子,直摇头。
丹器街的大院子里。
马老头正指著一个年轻学徒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蠢货!我说了多少遍,凝气草下去十息之后再加紫苏!你倒好,一股脑全扔进去了!这炉子废了算谁的扣你半个月的口粮!”
马老头满脸黑灰,鬍子都被燎掉了一小撮。那个年轻学徒低著头,嚇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围十几个炼丹炉都在冒著热气,几十个光著膀子的散修忙得满头大汗。这地方没有地火,全靠赤炎晶和普通的木炭硬烧。
林风和药尘走过去。
马老头一转头,看见林风,赶紧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用脏手抹了一把脸。
“盟主。”马老头乾笑两声,“这小兔崽子手太笨,废了一炉低阶凝气丹。”
药尘走到那个还在冒黑烟的青铜炉子前,探头看了一眼。
“废的不冤。”药尘嫌弃地撇撇嘴,“这炉底的火受热不均,左边高右边低。你紫苏放得再准也没用,药力在炉子里打架,不炸炉就算你命大。”
马老头一听这话,火气上来了。
他在凌霄城也是排得上號的炼丹师,哪受得了一个外来的乾瘪老头指指点点。
“你谁啊”马老头瞪著眼,“站著说话不腰疼。这破炉子连个控火阵法都没有,全靠人力扇风,受热能均吗”
药尘刚想亮明身份,林风抬手拦住了他。
林风走到那个废炉子旁边。
“把炉子清了。”林风吩咐那个学徒。
学徒赶紧拿长柄铁钳,把里面黑乎乎的药渣夹出来,扔在旁边的废料桶里。
林风走到旁边的药架子前。
架子上堆著几筐天魂草的边角料,还有一些普通的固本培元的草药。这些都是炼製高阶丹药挑剩下的次品。
他隨手抓了两把天魂草的根须,又挑了几片乾瘪的叶子。
“药老,借个火。”林风转头看向药尘。
药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风的意思。这小子是要在这简陋的破炉子上露一手。
“好嘞。”药尘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看戏的架势。
林风走到青铜炉前。
他没让人拉风箱,也没去添炭。
他伸出右手,平贴在滚烫的青铜炉壁上。
“嗡。”
一股极其精纯的金仙仙元顺著掌心涌入炉底。原本快要熄灭的炭火,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纯蓝色。
温度没有往外扩散,而是全被死死锁在了炉膛內部。
马老头看傻了眼。这控火的手法,连一丝灵气都不外泄。
林风左手一挥。
那两把天魂草的根须和次品叶子,被一股巧劲送进了炉膛。
“嗤——”
药草刚一接触蓝色的火焰,瞬间化作一团碧绿色的药液。没有一丝焦糊味。
林风闭著眼。
他不需要看。前世仙帝的丹道记忆,让他对药材每一丝药性的变化都了如指掌。
“分。”
他低喝一声。
炉膛內的碧绿色药液瞬间被仙元切割成十二个均匀的小水珠。水珠在蓝火的炙烤下飞快地旋转,杂质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顺著炉顶的通气孔排了出去。
“合。”
十二个水珠猛地往中间一聚。
一股极其清甜的药香,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焦糊味。这香味浓郁得像是有实质,闻一口,就觉得连日来疲惫的神魂都清醒了几分。
马老头双腿发软,死死扒著旁边的柱子才没跪下去。
药尘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他死死盯著那个普通的青铜炉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起。”
林风收回右手。
“砰!”
青铜炉盖被一股柔和的灵气顶开。
十二颗圆润饱满的丹药,在炉膛上方滴溜溜地转著。
每一颗丹药表面,都泛著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那是丹晕。只有提纯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杂质的极品丹药,才会出现这种光晕。
神魂丹。
用最垃圾的边角料,在最破的炉子里,炼出了极品神魂丹。
林风拿过一个白瓷盘,手一招,十二颗丹药稳稳地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他把盘子递到药尘面前。
“药老,指点指点”林风嘴角带著点笑意。
药尘的手哆嗦著。
他捏起一颗神魂丹,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甜的味道直衝脑门。
“十成十的纯度……这火候,这手法……”药尘喃喃自语,像丟了魂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林风。
这哪是一个金仙初期的修士能办到的事这种对草药药性和火焰法则的绝对掌控,就算是他万丹宗的宗主,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药尘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颗神魂丹放回盘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
丹器街的院子外面,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散修。其中不乏各大宗门派来打探虚实的探子。
药尘整理了一下青色道袍的衣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正中间。
“老夫药尘。万丹宗大长老。”
药尘运足了仙元,声音像洪钟一样在整个凌霄城北区炸响。
外头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今日,老夫在凌霄城,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丹道大宗师。”
药尘伸手,指向站在丹炉旁的林风。
“我万丹宗,不修刀剑,只认丹道。玄冥老贼,拿活人精血炼丹,乃是仙界败类,丹道之耻!”
药尘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房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三日后的反玄冥联盟大会。我万丹宗,全力推举林风为盟主!”
“谁敢与凌霄城为敌,就是断我万丹宗的药脉!我万丹宗三千丹铺,绝不卖他一粒止血药!”
掷地有声。
乾脆利落。
人群里死寂了三秒。
紧接著,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万丹宗仗义!”
“玄冥那老狗早该死了!”
暗巷里,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宗门探子,听到这番话,立刻捏碎了手里的传音玉简,把消息疯狂传回本宗。
万丹宗表態了。
不是暗中支持,是当著全天下的面,把宝全押在了林风身上。
林风站在青铜炉旁,看著负手而立的药尘。
他拿起桌上的那盘神魂丹,倒进一个瓷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