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坊市的上空,那道贯穿天地的金光慢慢淡去,最后缩成了一个点,钻进了林风的天灵盖。
云层散了,露出一轮惨白的月亮。
林风站在虚空之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玉石,底下隱约流淌著金色的光晕。那种感觉很奇妙,以前看这个世界,是隔著一层纱,现在这层纱被扯掉了。风的流动、云的聚散、甚至百里外一只野兔的心跳,都清晰得像是发生在耳边。
这就是化神。
元神寄託虚空,肉身超凡入圣。
“爷……您还在吗”
脚下传来李二带著哭腔的喊声。这胖子正趴在废墟堆里,手里举著个破铜锣,也不知是从哪捡来的,正准备敲锣报丧呢。
林风一步跨出。
没有任何风声,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下一秒,他就站在了李二面前,鞋底踩在一块碎瓦片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鬼啊!”李二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铜锣噹啷一声滚远了。
“鬼你个大头鬼。”林风踢了他一脚,“备车……不对,不用备车了。”
他看了一眼北方。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紫红色,像是伤口发炎化脓的顏色。那是魔气聚集到了极致的表现。
黑瘴林。
幽冥谷在那里的血祭,恐怕已经开始了。
“爷,您这是……成了”李二爬起来,围著林风转了两圈,想伸手摸摸又不敢,“我滴个乖乖,刚才那是雷劫吧您现在是啥境界金丹圆满还是……”
“別问那么多。”林风打断了他,“通知凌云和赵天雄,带人去黑瘴林外围守著,只许进不许出。漏掉一个魔修,我唯他是问。”
“啊那您呢”
“我去杀人。”
话音刚落,林风的身影就模糊了。
不是那种速度太快留下的残影,而是整个人像是融入了空气里,直接凭空消失。
缩地成寸。
这是化神期才能掌握的空间神通。
……
黑瘴林。
这里本来就是流云界的一处凶地,常年毒雾瀰漫。但今天,这里的毒雾变成了血红色。
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咒语声,像是几千个人同时在喉咙里含著一口痰念经。
林子深处,一个巨大的祭坛已经搭建完毕。
这祭坛是用白骨垒成的,足有十层楼高。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魔纹,此时正闪烁著妖异的红光。
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地绑著上千名修士。
这些都是这段时间被幽冥谷和血魔宗抓来的散修。他们被剥去了外衣,赤条条地绑在黑色的石柱上,每个人的手腕和脚腕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著石柱流下来,匯入地面的凹槽,最后全部流向祭坛中央。
那里,站著一个穿著猩红长袍的中年人。
幽冥穀穀主,厉无涯。
他长得很儒雅,甚至有点书卷气,如果不是手里拿著一颗还在跳动的人心,没人会把他和魔道巨擘联繫在一起。
“不够……还不够……”
厉无涯把那颗人心凑到嘴边,像是吃苹果一样咬了一口,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下巴。
“这种低阶散修的血,杂质太多了。”他嫌弃地吐出一口碎肉,“鬼王大人降临需要最纯净的灵血。把那几个金丹期的带上来!”
“是!”
几个面无表情的魔修拖著三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上来。
正是之前失踪的那三名金丹散修。
他们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琵琶骨被铁鉤穿透,灵力被封,像死狗一样被扔在祭坛上。
“厉无涯!你不得好死!”其中一个散修还有点力气,抬头吐了一口血沫子,“正道盟不会放过你的!”
“正道盟”
厉无涯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说那个乳臭未乾的林风还是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玄机子”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个散修的脸。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就在刚才,断魂崖那边传来消息,那个林风已经被困在『炼血化神阵』里了。现在,估计已经被吸成乾尸了吧。”
“至於玄机子……”厉无涯站起身,张开双臂,拥抱那漫天的血气,“等鬼王大人降临,整个流云界都是我们的牧场。他玄机子,不过是稍微壮一点的羊罢了。”
“吉时已到!”
厉无涯眼神一冷,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匕首。
“献祭开始!恭迎鬼王!”
噗嗤!
匕首狠狠扎进了那个金丹散修的心口。
那散修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迅速乾瘪下去。一股浓郁到实质的血气从他体內衝出,直奔天空中的血云而去。
轰隆隆!
天空中的血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漩涡中心透了出来。
那是比断魂崖那个投影还要强大十倍的气息!
“来了!来了!”
厉无涯兴奋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通道要开了!哈哈哈哈……”
“你吵死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在祭坛上方响起。
这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威压,就像是邻居嫌你装修太吵,隨口抱怨了一句。
但在场的所有魔修,心臟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厉无涯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猛地抬头。
只见祭坛顶端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青衫,洗得发白。手里没拿剑,也没拿法宝,就那么背著手站在那里,脚下踩著空气,如同踩著实地。
林风。
“你……你没死!”厉无涯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断魂崖的阵法……怎么可能!”
“那破阵法,也就是看著唬人。”
林风低头看了看
“这就是你们的血祭真噁心。”
他抬起脚,轻轻往下一跺。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丽的光影效果。
但祭坛周围那些正在流动的鲜血,突然停住了。
就像是时间被冻结了一样。
紧接著,那些束缚著散修的黑色石柱,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脆响,然后齐刷刷地崩碎成了一地石粉。
上千名散修只觉得身上一轻,那种血液流失的眩晕感瞬间消失了。
“这……这是……”
厉无涯倒吸一口凉气。
言出法隨
不对,这是领域!
只有化神期大能才能掌握的领域之力!
“你突破了!”厉无涯尖叫起来,声音都变调了,“这不可能!流云界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化神!你作弊!”
“作弊”林风笑了笑,“算是吧。用了点非常手段。”
他一步步从空中走下来,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
当他走到祭坛上时,那股气势已经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厉无涯喘不过气来。
“本来想给你个痛快。”
林风看著厉无涯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但你吃了人心。”
“我这人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见不得这种畜生行径。”
林风伸出一根手指。
“一招。”
“你要是能接住我一招不死,我就放你走。”
厉无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是化神后期,在流云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轻视过
“狂妄!”
厉无涯怒吼一声,身上的猩红长袍猛地炸开。
无数道黑色的冤魂从他体內冲了出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鬼影。
“九幽噬魂诀万鬼噬心!”
那鬼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张开血盆大口,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林风扑了过来。
这一击,厉无涯燃烧了精血,甚至透支了寿元。
他知道,面对一个真正的化神期,他只有一次机会。
然而。
林风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扑面而来的鬼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鬼影即將触碰到他鼻尖的时候。
他动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往前一划。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赶苍蝇。
但在厉无涯的眼里,这一划,却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切成了两半。
一道金色的细线,凭空出现。
没有剑气,没有雷火交加。
只有纯粹的、极致的锋利。
那是《凌天剑诀》的简化版——“断水”。
抽刀断水水更流不,这一剑下去,水都得断流。
嗤。
一声轻响。
那狰狞恐怖的鬼影,在碰到金色细线的瞬间,就像是热刀切黄油一样,直接被剖成了两半。
紧接著是厉无涯的护体魔气、他的本命法宝、还有他的肉身。
那条金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一切。
厉无涯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血线,正在慢慢扩大。
“这……这是什么剑法……”
厉无涯艰难地开口,声音像是漏风的风箱。
“杀猪剑法。”
林风淡淡地回了一句。
噗!
厉无涯的身体从中间裂开,整齐地倒向两边。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被那残留的剑意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秒杀。
整个黑瘴林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念咒的魔修,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谷主,那个不可一世的厉无涯,就这么……没了
连一招都没接住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剩下的魔修瞬间炸了锅,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四散奔逃。
“想跑”
林风冷哼一声。
他没有去追,只是轻轻跺了跺脚。
“剑狱。”
嗡!
无数道金色的剑气从地下钻了出来,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將整个祭坛方圆十里全部笼罩在內。
那些跑到边缘的魔修,刚一碰到剑气牢笼,就被绞成了碎肉。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当肥料吧。”
林风转身,不再看那些惨叫的魔修。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旋转的血色旋涡上。
厉无涯虽然死了,但血祭仪式並没有完全停止。那个通道还在尝试打开。
“麻烦的东西。”
林风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旋涡对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这里。
那是真正的幽冥鬼王。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林风衝著旋涡竖了个中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化神期灵力疯狂运转。
“给我……散!”
他一拳轰向天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用灵力压缩到了极致的爆发。
轰隆隆——!!!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狠狠撞进了血色旋涡的中心。
咔嚓!
那是空间碎裂的声音。
血色旋涡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旋涡消失前,隱约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林——风——!”
“记住我的名字,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林风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的不在乎。
隨著旋涡的消失,黑瘴林上空的阴霾终於散去。
阳光洒了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祭坛上。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那些被绑在柱子上的散修们,此时才反应过来。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则是一脸茫然,仿佛还在做梦。
林风没有理会这些。
他走到祭坛中央,那里有一个黑色的阵盘,是整个血祭仪式的核心。
他蹲下身,手指在阵盘上敲了敲。
“这玩意儿材质不错,拿回去给墨老头炼器应该能用。”
说著,他毫不客气地把阵盘撬了下来,塞进了储物戒。
这时候,外围传来了喊杀声。
凌云和赵天雄带著人衝进来了。
他们本来是准备进来拼命的,结果一进来,看到的是满地的魔修尸体,还有一个正在那儿撬地板的林风。
“副……副盟主”
凌云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这就……完了”
“不然呢还要留他们过年”
林风站起身,拍了拍手。
“打扫战场。魔修的储物袋归公,那些散修……”他顿了顿,“受伤的给点丹药,没伤的让他们赶紧滚,別在这儿碍事。”
“是!”
赵天雄看著林风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化神期啊!
一个人,灭了一个宗门!
“对了。”林风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凌云,“那三个金丹期的散修,还没死吧”
“还有一口气,林小婉正在救。”
“救活了带过来见我。”林风眯了眯眼,“他们是幽冥谷重点关照的对象,肚子里应该有点货。”
……
半个时辰后。
黑瘴林外的一处临时营地。
林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一个刚缴获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味道有点冲,是劣质的烧刀子,但他喝得挺带劲。
那三个被救下来的金丹散修,此时已经稍微恢復了一点精神,正跪在林风面前。
“多谢盟主救命之恩!”
三人齐声磕头。
“行了,別整这些虚的。”林风摆了摆手,“我就问你们一个事。厉无涯抓你们,不仅仅是为了血祭吧”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盟主明鑑。厉无涯抓我们,是因为我们三个……都曾经去过『万魔窟』的外围。”
“万魔窟”
林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对。”老者点了点头,“我们是散修里的探险队,半年前误打误撞进过万魔窟的外围。我们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座塔。”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一座倒著长的塔。塔尖朝下,直插地底。而且……那塔里关著的,不仅仅是魔物,还有……还有妖族。”
“妖族”
林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流云界的妖族一直生活在极西之地的十万大山里,向来不与人族来往。怎么会被关在万魔窟
“是的。我们亲眼看到,厉无涯的人在抽取那些妖族的精血,用来餵养……餵养一个巨大的黑茧。”
黑茧。
倒塔。
林风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前世他在仙界,也见过类似的阵仗。那是魔族用来孵化“魔胎”的手段。
看来,厉无涯不仅想开通道,还想在流云界製造一个魔族的肉身容器。
“有点意思。”
林风站起身,把酒壶里的酒一口气喝乾。
“看来,这万魔窟,是非去不可了。”
就在这时,赵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拿著一枚传讯符。
“盟主!天衍宗那边传来急报!”
“念。”
“玄机子宗主说,他们在清理血魔宗残部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显示,幽冥谷在流云界还有一个秘密据点,就在……就在我们黑石坊市的
“什么!”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灯下黑
厉无涯这老狐狸,居然把钉子埋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怪不得……”林风喃喃自语,“怪不得之前坊市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失踪案,我还以为是劫修乾的。”
“通知下去,所有人,立刻回防黑石坊市!”
林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摔。
“看来,这最后的决战,不在万魔窟,而是在咱们自己家里。”
“走!”
……
黑石坊市,地下深处。
这里是一片天然的溶洞,平时根本没人会来。
但此刻,溶洞里却亮著幽幽的绿光。
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正刻在溶洞的地面上。法阵中央,放著一颗黑色的珠子。
那是……魔核。
幽冥谷真正的核心,不是厉无涯,而是这颗魔核。
只要它在,魔气就不会断绝。
此时,魔核正在微微震动,散发出一圈圈黑色的波纹。
而在魔核旁边,站著一个穿著黑石坊市守卫服饰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带著诡异的笑容,手里拿著一块传讯玉简。
“谷主死了……呵呵,死得好。”
年轻人捏碎了玉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后门吧。”
“伟大的鬼王大人,您的僕人,为您献上这最后的祭品。”
他猛地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魔核上。
嗡!
魔核瞬间光芒大作。
一股恐怖的震动,顺著地脉,传遍了整个黑石坊市。
地面上的建筑开始摇晃,街道开裂,恐慌瞬间蔓延。
正在往回赶的林风,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
一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正在从黑石坊市的地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