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绝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脸颊上抹了一把。
刚才那场爆炸虽然没能炸穿他的护体血罡,但那种混合著毒药渣滓和劣质火药的黑灰,还是不可避免地沾在了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脸上。
黑一道,红一道,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小丑。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紧接著,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震得周围翻滚的血池都跟著颤抖。
“好……很好。”
厉绝天猛地睁开眼,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竟泛起一圈诡异的红边,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蠕动。
“林风,我本来打算最后再收拾你这只臭虫。”
他缓缓站起身,脚下的血莲花瓣片片崩碎,化作精纯的血气钻进他的身体。
“既然你急著投胎,那我就成全你!”
“血魔卫!给我杀!一个不留!”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些被爆炸气浪掀翻的血魔宗弟子,一个个像殭尸一样直挺挺地弹了起来。他们也不管身上的伤势,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抓起兵器就朝林风这边扑来。
“赵家儿郎!干活了!”
赵天雄吐掉嘴里的半截草根,双手把那根一百多斤重的鑌铁棍舞得像个风车。
“给老子砸烂这帮魔崽子的狗头!”
轰!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花哨的试探,一上来就是刺刀见红的肉搏。
赵家的打法简单粗暴,就是仗著身上那层厚得离谱的玄龟甲和一身横练功夫硬吃伤害,然后一棍子把你砸成肉泥。
“当!”
一名血魔宗弟子手里的长刀砍在赵雷的肩膀上,火星四溅,只在玄龟甲上留下一道白印。
赵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没吃饭啊孙子”
下一秒,他手里的剔骨刀就捅进了对方的小腹,顺势一搅。
“啊——!”
那弟子惨叫著倒下,肠子流了一地。
但血魔宗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的刀剑上都淬了剧毒,而且招式阴狠,专攻下三路和关节缝隙。
“滋滋……”
一名战堂弟子不小心被血雾喷中面门,护体灵光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整张脸皮都在冒烟,疼得满地打滚。
“別乱!后撤三步!结圆阵!”
凌云的声音冷静得像块冰。
他手中的藏锋剑化作一道灰色的游龙,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剑光闪烁,必有一名血魔宗弟子的手腕或者脚筋被挑断。
他不贪功,只求让对方失去战斗力,把补刀的机会留给身后的师弟们。
战场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而在战场的正上方。
林风和厉绝天隔著翻滚的血池对峙。
“这就是你的依仗”
厉绝天瞥了一眼下方的混战,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一群只会用蛮力的莽夫,加上一群乌合之眾”
“杀你,够了。”
林风脚尖一点岩石,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滑翔而下,直扑血池中央。
“狂妄!”
厉绝天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哗啦!
原本平静的血池突然沸腾,两只足有磨盘大小的血色巨手从池水中探出,带著令人作呕的腥风,狠狠拍向空中的林风。
这血手不仅力量极大,而且带有极强的粘性,一旦被沾上,就像是掉进了胶水里,想脱身都难。
林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眼看就要被拍成肉饼。
“破。”
林风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指尖迸发,瞬间分化成数百道细小的游丝。
噗噗噗噗!
那两只看似恐怖的血手,在接触到金色游丝的瞬间,就像是被扎破的水球,瞬间千疮百孔,重新化作血水哗啦啦地落回池中。
“嗯”
厉绝天眼神一凝。
这剑气……不对劲。
普通的剑气斩在血水上,就像抽刀断水,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这小子的剑气里,似乎蕴含著某种专门克制阴邪之物的力量。
还没等他想明白,林风已经杀到了面前。
没有剑。
林风的拳头就是剑。
这一拳平平无奇,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就像是老友见面时隨意的一锤。
但厉绝天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危险!
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下的血莲已经被他吸收了大半,根本无法移动。
“血魔甲!”
厉绝天大吼一声,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瞬间亮起,一层暗红色的晶体鎧甲迅速覆盖全身。
咚!
拳头砸在胸口。
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层號称能硬抗金丹后期全力一击的血魔甲,竟然以拳头为中心,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噗!”
厉绝天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是个被打飞的沙袋,直接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塌陷,碎石滚落,把他埋在了里面。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正在廝杀的双方都下意识地停了手,惊恐地看向这边。
一拳
就把厉少主打飞了
“呸。”
林风甩了甩手上的血跡,眉头微皱,“脸皮真厚,震得我手疼。”
哗啦。
碎石堆动了动。
厉绝天推开压在身上的大石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胸口的鎧甲已经彻底碎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狰狞,更加疯狂。
“哈哈哈哈……”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好久没人能伤到我了。”
“林风,你真的惹怒我了。”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漆黑的令牌,狠狠捏碎。
“九煞锁魂阵,起!”
嗡——!
隨著令牌破碎,整个溶洞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翻滚的血池,突然停止了沸腾。
紧接著,九根漆黑的石柱从血池周围的地下缓缓升起。每一根石柱上,都绑著一具乾瘪的尸体。
那些尸体……正是之前失踪的散修!
“呜呜呜……”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声响起。
无数道灰黑色的冤魂从那些尸体上飘出来,在空中盘旋、尖叫,最后匯聚成一股黑色的龙捲风,朝著林风等人卷了过来。
“不好!是神魂攻击!”
正在给伤员包扎的林小婉脸色大变,“快!所有人守住心神!別听那个声音!”
但这声音无孔不入。
哪怕捂住耳朵,那悽厉的哭嚎声依然直接钻进脑子里。
“啊!头好痛!”
几名修为稍弱的战堂弟子痛苦地抱住脑袋,跪在地上,鼻孔里流出两道黑血。
就连皮糙肉厚的赵家子弟,此刻也是脸色惨白,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这就是你的底牌”
林风站在原地,任由那黑色的龙捲风將自己包围。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用活人炼魂,厉绝天,你这路走窄了。”
“窄”
厉绝天站在一根石柱顶端,居高临下地看著被冤魂包围的眾人,脸上满是快意,“只要能贏,就是大道!林风,你的神魂再强,能挡得住这几百个冤魂的撕咬吗我要把你炼成我的主魂!”
“撕咬”
林风摇了摇头。
他缓缓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尊沉睡已久的金色小人,微微睁开了一丝眼缝。
虽然只是仙帝残魂的一丝投影,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却是实打实的。
“滚。”
林风嘴唇轻启,轻轻吐出一个字。
轰!
一股无形的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想要扑上来撕咬血肉的冤魂,在接触到这股波纹的瞬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地想要往后退。
但来不及了。
金色波纹扫过。
嗤嗤嗤!
那些黑色的冤魂身上的怨气瞬间被净化,原本狰狞的面孔变得平和,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这就是超度。
简单,粗暴,且高效。
“什么!”
厉绝天脚下一软,差点从石柱上掉下来。
那可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杀了上百个修士才炼成的九煞冤魂啊!
就这么……没了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难道他是佛门转世的大能
“还有什么招”
林风睁开眼,一步一步走向血池。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如果没有了,那这血池,我就收下了。”
“你休想!”
厉绝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拼命,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血祭!融!”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脚下的石柱上。
与此同时,剩下的那几十名血魔宗弟子,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少主!不要啊!”
“少主饶命!”
他们惊恐地大喊,但身体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飞向血池。
扑通!扑通!
几十个大活人,就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了滚烫的血水里。
仅仅几秒钟,连骨头渣子都化没了。
吸收了这么多新鲜血肉,血池彻底暴走了。
咕嘟咕嘟……
一个巨大的血色怪物,从池底缓缓站了起来。
它足有十米高,没有五官,浑身流淌著粘稠的血液,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恶臭。
血魔傀儡!
这是血魔宗的禁术,以同门血肉为祭品,召唤出的杀戮机器。
“吼——!”
血魔傀儡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拳头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林风。
这一拳的威力,已经无限接近金丹后期巔峰!
“老大!小心!”赵雷急得大喊。
林风停下脚步,抬头看著那座血肉小山。
他没有躲。
反而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不起眼的板砖。
不,仔细看,那是一块残缺的石碑。
这是他在坊市地摊上淘来的,当时只觉得材质特殊,连神识都穿不透。后来研究发现,这玩意儿极重,而且……专破灵力护盾。
“既然你喜欢玩大的,那就比比谁更硬。”
林风单手抓著石碑的一角,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了一个投掷的姿势。
全身灵力灌注。
手臂肌肉隆起。
“去!”
嗖!
黑色的石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噗!
石碑就像是一颗黑色的流星,瞬间击穿了血魔傀儡的胸膛。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血肉之躯,在石碑面前就像是豆腐做的。
但这还没完。
石碑穿过傀儡后,去势不减,直接砸向了躲在后面的厉绝天。
“不——!”
厉绝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石碑狠狠砸在肩膀上。
咔嚓!
半边身子的骨头瞬间粉碎。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著飞了出去,像是一张画片一样,贴在了溶洞的岩壁上,抠都抠不下来。
轰隆!
失去了控制的血魔傀儡,轰然倒塌,重新化作一池血水。
战场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岩壁上,厉绝天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呼……呼……”
林风拍了拍手,走过去捡起那块石碑,吹了吹上面的血跡,重新收好。
“这板砖,手感不错。”
他走到厉绝天面前,看著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血魔宗少主。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关於……幽冥谷的事。”
厉绝天艰难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这个看起来只有金丹初期的男人面前,他所有的底牌,都像是个笑话。
“咳咳……”
厉绝天吐出一口带著內臟碎块的黑血,惨然一笑。
“聊有什么好聊的”
“你以为……贏了我,就算完了吗”
“林风,你太天真了。”
他的眼神越过林风,看向溶洞的更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未知区域。
“真正的恐怖……在里面。”
“魔心火种……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
轰隆隆隆——!!!
整个地下溶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就像是有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
血池里的血水开始疯狂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而在血池的底部,露出一个漆黑的大洞。
一股令人心悸的黑色火焰,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点燃了残留的血气。
“不好!快退!”
林风脸色一变,一把抓起地上的厉绝天,像是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转身就跑。
“所有人!撤出溶洞!快!”
那黑色的火焰蔓延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烧成了虚无。
“跑啊!”
赵天雄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扛起两个受伤的弟子撒腿就跑。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衝出溶洞通道,回到了之前的药园区域。
轰!
身后的通道口喷出一股巨大的火舌,紧接著便是塌方的巨响。
那个炼製血魔丹的溶洞,彻底毁了。
“咳咳咳……”
眾人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太险了。
要是再晚一步,估计都得变成烤猪。
林风把半死不活的厉绝天扔在地上,回头看著那个被碎石封死的洞口,眉头紧锁。
“魔心火种……”
他喃喃自语。
这火的威力,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能量,甚至让他体內的仙帝本源都產生了一丝悸动。
那是同级別的力量。
“老大,这孙子怎么办”
赵雷走过来,踢了厉绝天一脚,“要不直接剁了餵狗”
厉绝天已经晕死过去了,浑身软绵绵的,像滩烂泥。
“留著。”
林风摇了摇头,“他对幽冥谷的计划知道得最多,是个活地图。”
“小婉,给他吊一口气,別让他死了。”
“好。”
林小婉走过来,塞了一颗丹药进厉绝天嘴里,又在他身上扎了几针。
“林盟主。”
赵天雄喘匀了气,走过来问道,“刚才那动静……咱们还往里走吗”
“走。”
林风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路虽然堵了,但火种还在。”
“而且……”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从厉绝天身上搜出来的、还在发烫的黑色玉简。
“如果不进去,咱们谁都別想活著离开丹霞山。”
“幽冥谷,这是打算把整座山都炼了。”
眾人闻言,心里都是一沉。
这已经不是探宝了。
这是在和死神赛跑。
“整顿一下,一刻钟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