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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帐篷里的伤员还没处理完。
华姝跪在手术台前,手握着针,缝合最后一个伤兵腹部的伤口。
那伤兵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慢。
华姝的针穿过皮肉。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熬得通红,眼眶深陷,眼下一片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一说话就裂,血珠子渗出来,她舔一下,咸的。
脸白得像纸,没有血色,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直起身。
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撑着台沿,等了一会儿,还是黑的。
耳边有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喊“华夫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她听不清。她的手从台沿上滑下去,身子往前栽,头磕在手术台边上,咚的一声。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华夫人——!”旁边的医护惊叫着扑过来。
有人扶住她的肩膀,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喊“快去叫孙将军”。
帐篷里乱成一团,伤员们撑着身子往这边看。
有人在喊“华夫人怎么了”,有人在喊“大夫”,有人在喊“快来人”。
一个老兵从担架上爬起来,拖着断腿往这边挪,被医护按住了。
孙尚香冲进来的时候,华姝已经被抬到旁边的行军榻上。
她挤开人群,蹲下来,看见华姝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她伸出手,摸了摸华姝的额头。
不烫,是凉的。
她又摸了摸她的脸,也是凉的。
她的手在抖,从华姝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腕上,按住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还在跳。
她松了口气,把华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华姝。”她喊了一声,没回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华姝的手背。
她的眼眶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围在周围的医护,声音很硬:“都出去。”
医护们散了,伤员们也被抬走了,帐篷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孙尚香看着华姝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华姝额前的碎发。
头发是湿的,粘在额头上,全是汗。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又摸了摸她的脸。
还是凉的。
她站起来,把华姝抱起来。
华姝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孙尚香抱着她,感觉怀里像抱着一捆柴。
她瘦了,瘦了很多。
孙尚香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走出帐篷。
外面的人看见她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孙尚香走得很慢,很稳,像怕颠着她。
回到房间,她把华姝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被子很薄,她把自己那件披风也盖上去。
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华姝的手,看着她。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华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烛火在桌上跳,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她的手被人握着,很暖。
她偏头,看见孙尚香坐在床边,手撑着下巴,睡着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眉头皱着,睡得不踏实。
华姝动了一下,孙尚香猛地睁开眼。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强忍着。
华姝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还攥着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事……就是太累了。”
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
孙尚香瞪着她,“你吓死我了。”
声音很凶,但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不让华姝看见。
华姝笑了,“真的没事。”
“以后不许这样。”孙尚香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吵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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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姝看着她,看着她故作凶巴巴的样子。
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孙尚香伸手擦她的泪。
“哭什么?我说错了吗?”
她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茧,但擦得很轻,像怕弄疼她。
华姝摇头,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握住孙尚香的手,握得很紧。
孙尚香没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影子在墙上晃,像在跳舞。
……
一段时间后,希望镇终于恢复了些生机。
百姓从巷子里走出来,搬开碎石,清理街道,修补屋顶。
有人在墙上刷石灰,白白的,把那些弹孔和血迹盖住了。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陈远站在城头,望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城。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桂花的香气。
晚饭摆在城楼下的议事厅里。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几碟菜,一盆汤。
云岚坐在陈远右边,孙尚香坐在左边,华姝坐在孙尚香旁边。
陈寰坐在陈远对面,陈玥坐在云岚旁边。
一家人,多年来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陈玥坐在陈远腿上,不肯下来。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肩膀。
“父皇,你以后不要走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陈远摸她的头,“父皇答应你,打完仗就不走了。”
陈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陈玥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把脸埋进陈远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陈远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很软,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云岚夹了一块肉放在陈寰碗里。
“多吃点,你又瘦了。”
陈寰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云岚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他抬起头,含混不清地说:“母后,够了。”
云岚笑了。
孙尚香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汤,眼睛却看着华姝。
华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还是很瘦,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
孙尚香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华姝抬头看她,她别过脸,不看她。
陈远看着她们。
他的眼眶红了,没让任何人看见。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不是天下,不是江山,是这顿饭,是这些人,是这一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陈玥在陈远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陈寰放下碗,擦了擦嘴,挺直腰板。
“父皇,儿臣吃好了。”
陈远点头。
陈寰站起来,走到云岚面前,鞠了一躬。
“母后,您辛苦了。”
云岚摸了摸他的头。
孙尚香放下碗,站起来。
“我送华姝回去。”
华姝摇头。“我自己能走。”
孙尚香没理她,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华姝挣了一下,没挣开,任她扶着。
陈远抱着陈玥,望着她们的背影。
云岚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陛下,你在看什么?”
陈远望着窗外那片月光,“看朕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