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搭在河边的一顶帐篷里。
烛火不够亮,又加了几盏油灯,光还是昏黄黄的,照在张辽那张苍白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蜡。
他身上七处伤,最重的是左肋那道。
弹片还嵌在里面,露了一截在外面,黑乎乎的,血还在往外渗。
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每块都是红的。
旁边的铜盆里,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华姝跪在台边,先用烈酒洗手。
酒浇在手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手举在烛火前看了看,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泥,手背上没有伤。
她拿起刀。
刀是精钢打的,刃口很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握刀的手很稳,像握了几十年。
第一刀划开伤口。
张辽的身子弹了一下,又不动了。
血涌出来,华姝用纱布按住,等血缓一些了,把镊子探进去。
弹片卡在骨头缝里,拉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镊子尖在伤口里转了一下,张辽的眉头皱起来,但没有醒。
华姝咬紧牙,用力往外一拉。
弹片出来了。
掉在铜盘里,当啷一声,上面挂着血丝和碎肉。
她把弹片拨到一边,低头看了看伤口里面,没有残留,开始缝。
第二块在肩膀上。
这块浅一些,但嵌在肌肉里,周围全是血管,一不小心就会大出血。
华姝的手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
刀尖划开皮肉,血涌出来,她用纱布按住,等血小一些了,镊子探进去。
弹片出来了,比第一块大,边缘很锋利,割破了镊子尖。
她把它丢进铜盘,继续缝。
一针一针,很细,很密。
第三块在大腿上。
这块最小,但最深,几乎贴着骨头。
华姝找了很久,镊子探进去,没摸到。
换个角度,还是没摸到。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张辽的腿上。
她的手开始抖了,不是怕,是累。
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从昨天清晨到现在,她缝了十几个伤员,手就没停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镊子又往里探了一寸。
碰到了。
夹住,往外拉。
弹片出来了,很小,像一粒米,但上面全是血,还有一层薄薄的骨膜。
她把它丢进铜盘,长出一口气。
她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手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打在同一个深度,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
她缝完了,剪断线头,又在伤口上敷了一层药粉,用纱布包好。
四个时辰后,华姝放下针,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她看着张辽的脸,血色的,不再是蜡黄的。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很稳。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她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台沿,没倒。
她站了一会儿,等眼前不花了,转身,掀开帐帘。
天已经亮了。
陈远站在帐外,靠着墙,袍子上全是露水。
他的眼睛熬红了,下巴上冒出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见华姝出来,看着她满手的血,看着她的脸白得像纸,心里一紧。
“没事了。”华姝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没力气了。
然后她的腿一软,栽倒了。
陈远冲过去,接住她。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抖,像风里的叶子。
她的手垂着,指尖还在滴血,凉凉的,滴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华姝。”他喊她。
她没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他把她抱到旁边的帐篷里,放在行军榻上。
她的脸白得透明,能看见颧骨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手碰到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拉出来,握在手心里暖着。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是握针磨出来的。
他握着,一动不动。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他手上。
她脸上的汗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陈远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熬药,药很苦,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颗蜜饯,等着他喝完递过去。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会低头,不敢看他。
现在她躺在这里,脸白得像纸,手凉得像冰。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她救过的人,比他杀过的还多。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沈约从欧洲回来的时候,带着厚厚一叠情报。
他跪在陈远面前,把情报双手呈上,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累。
“陛下,法兰西、德意志诸侯不满林牧统治已久,暗中联络开元军。这是他们的密信,每一封都有签名和印信。臣用了三个月,走遍了十几个城堡,才把这些信收齐。”
陈远接过,一封一封地看。
有的信纸很厚,烫金边,是贵族用的。
有的信纸很薄,泛黄,边角磨破了,像被人攥了很久。
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鸡爪爬的。
但意思都一样:愿归顺开元,共讨林牧。
有一封是法兰西国王亲笔,字迹很工整,但墨迹有深有浅,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有一封是德意志选帝侯写的,信纸上有水渍,像是眼泪滴上去的。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铺开地图。
手指从罗马往西划,划过那片还没征服的土地。
法兰西,德意志,还有更远的低地国家。
那些地方,他从来没去过,但那些地方的人,已经在等他了。
他看过沈约带回来的情报,知道林牧在那里收了多少税,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
他知道那些人的愤怒,知道那些人的绝望,也知道那些人的希望。
“派使者。”他说道。
沈约抬头,“陛下派谁去?”
陈远想了想。
“你去。你最熟悉欧洲,会说法语,也会说德语。告诉他们,朕不要他们的土地,不要他们的臣民,只要他们不再给林牧卖命。林牧倒了,他们还是他们。朕不驻军,不派官,不收税。只要他们承认开元的宗主地位,别的都照旧。”
沈约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欧洲待了那么多年,知道那些贵族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自由,想要不被欺负,想要过自己的日子。
他没想到,陈远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