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智联星舰研制基地。
海风从东边吹来,把停泊区那艘正在组装的星舰外壳吹得嗡嗡作响。
银白色的舰体横卧在干船坞里,长度接近远望重型火箭的数倍。
腹部的曲速引擎环还没安装,只预留了一圈暗色的接口。
工人和机器人在舰体外围穿梭,电焊的火花在暮色中像萤火虫一样明灭。
陆远走进总控中心时,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落地窗正对着干船坞,那艘尚未命名的星舰在探照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李沫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推进系统的设计图。
他的胡子比上周又长了不少,眼袋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眼睛很亮。
“远哥,星盾级的一号舰,我们叫它‘玄冥’。”
他点了点设计图上的引擎环。
“曲速推进的理论验证已经走通,工程实现还差几个关键节点。赵刚那边的星际导航和隐身突防模块在同步调试,王凯旋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做了全尺寸模拟。但有一个坏消息。”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能量核心。现有的聚变反应堆只能支撑曲速引擎运行几个小时,勉强够飞到火星轨道。如果要进行星际拦截或者长时间巡航,我们需要更大的能量密度。”
赵刚从旁边走过来,把一份测试报告放在桌上。
报告封面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我们试过压缩聚变燃料的密度,试过修改反应室的几何结构,试过用超导磁场约束等离子体——每一项改进都只能带来几个百分点的提升,远远不够。远哥,这是物理极限,不是工程问题。”
陆远没有坐下。
他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那堆设计图上扫过,最后落在李沫脸上。
“有没有替代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微微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像某种焦虑的低语。
李沫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很久没人打开过的文档。
那是先觉者“百科全书”中被标注为“高危理论”的一个章节,标题翻译过来只有几个字——“奇异夸克物质”。
他把平板推给陆远。
“先觉者封存的理论,没有经过实验验证。理论上,奇异夸克物质的能量密度比聚变反应堆高出许多数量级,而且稳定性极强。如果用它做能量核心,曲速引擎的续航时间可以从几小时延长到几个月。”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们可以把他们的理论和我们的工程能力结合起来。不是替代,是升级。”
陆小雨从后排站了起来。
“李沫,这东西先觉者自己都没敢用。你确定我们的技术能驾驭?”
陈默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深褐色的液体在杯沿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王凯旋翻着平板上的理论参数,眉头越拧越紧,嘴里喃喃念着几个数字,像在验算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份理论摘要,看了很久,久到探照灯的光束从窗外的星舰外壳上缓缓滑过,移到另一侧。
他抬起头。
“先验证理论。我不想用智联员工做小白鼠。先做测试——在地面实验室里,用可控的方式合成微量的奇异夸克物质,验证它的稳定性和能量释放特性。”
他把平板还给李沫,“安全第一。能量密度再高,不安全就是零。”
李沫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边缘扣紧,指节发白。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李沫没有离开基地。
他径直推开了理论验证实验室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被人推开过。
他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操作台上一盏窄口的台灯,光线在屏幕的蓝光中几乎不存在。
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膝盖抵住桌沿。
大屏幕上,奇异夸克物质的量子色动力学模拟正在滚动,数以亿计的粒子在格点间游走。
每一次碰撞都被高精度算法捕捉,转化成一行行数据流。
服务器在身后嗡嗡作响,散热风扇的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急促、单调、不知疲倦。
李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能量曲线窗口。
那条线在模拟初期陡峭攀升,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
到了中段开始抖动,上下震荡,每一次震荡都让他的心跳跟着加速。
然后,在到达某个阈值后,它趋于平缓。
没有发散,没有失控,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安静地躺在屏幕的网格线之间。
李沫盯着那条线,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那行绿色的、平稳的曲线。
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抬起来。
过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胸口的紧绷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松开,血液重新涌回指尖。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因为太久没有停下来了。
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他只看了一眼,就转回了屏幕。
还早。
工作还没完。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回来,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那条线还在那里,平缓的,稳稳的,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指令。
第二天清晨,陆远走进实验室时,李沫还坐在那里。
面前屏幕上那行“模拟稳定”的字样,被高亮标成了绿色。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却带着一丝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远哥,可以开始测试了。我先来。”
陆远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沫的脚边。
他看着这个从谷歌总部被王凯旋挖回来、跟了他十几年的工程师。
沉默了很久。
“先做无人测试,我不想参加你的追悼会。”
李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有反驳,转身重新坐回操作台前,手指落在键盘上。
窗外的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把那艘尚未完工的星舰外壳镀成金色。
新的一天,新的倒计时,新的赌局。
筹码很大,但桌上的赌徒从来没怕过。
因为他们的牌,不是运气,是一条条命。
那些命,他们不会轻易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