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联总部,地下二层的密室。
门禁比平时多开了一道,指纹、虹膜、声纹,三重重锁把人声隔绝在外。
环形屏幕上的数据流不再滚动,定格在三份编号为“方舟”的方案摘要上。
长桌两侧坐着核心团队——李沫、陆小雨、赵刚、王凯旋、张大川,还有于晚晴。
没有咖啡,没有闲聊,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陆远站在屏幕前,手里握着激光笔。
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着,喉结在屏幕的蓝光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A计划,外交。继续与先觉者对话,争取更多时间或替代方案。地球轨道上有他们的观测站,但我们可以尝试建立直接通信链路,了解他们‘航道规划’的真实意图。哪怕把一年的期限拖成两年,我们都有更多准备时间。”
激光红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落在第一行。
“B计划,防御。全力升级刑天机甲与无人作战体系,在地月空间构建多层防御圈。第一层,月球轨道。第二层,地球同步轨道。第三层,近地轨道。每一层都要做到饱和拦截,不留死角。”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激光红点移到第三行。
“C计划,备份。在火星、木卫二建立人类文明备份基地。储存物种基因库与人类全部知识——包括智脑的全部算法、先觉者百科全书、人类所有文化和科技遗产。如果地球保不住,至少文明的火种不会灭。”
他关掉激光笔,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李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他的手很稳,但擦了很久都没把眼镜戴回去。
“B和C的资源冲突怎么办?生产线就那么多,稀土就那么多,工程师就那么多。两条线同时跑,哪条都跑不快。”
陆远看着他的眼睛。
“优先B计划。如果B失败,C也没有意义。先活下来,再考虑逃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凯旋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了几笔,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赵刚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方案封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陆小雨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指节泛白。
于晚晴的目光落在陆远的侧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陆远站直了身体,从桌边拿起那支钱老的钢笔。
“A计划由外交团队负责,我们提供技术支持。B计划和C计划同时启动——但产能分配,三七开。B占七成,C占三成。如果B的缺口扩大,C随时可以暂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李沫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那层薄雾被他用呼吸呵散了。
他点了点头。
“明白。”
散会。
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某种匆忙的告别。
赵刚第一个走出去,椅子还没完全停稳,人已经闪到了门边。
他的手机早就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上的数字还没按全,他已经开始说话了。
“老刘,B计划,资源全部调过来,对,全部。”
声音被走廊吸走,人也不见了。
王凯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着生产排期表。
指腹把虚拟按键按得啪啪响,像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陆小雨和陈默并肩往外走,两人没有说话,但步速越来越快。
从走到小跑,从慢跑到快跑。
在走廊拐角处几乎撞上了墙壁,脚步骤然顿了一下,又更猛地弹了出去。
陆远最后一个走出密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鞋底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走在黑暗前面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灯会亮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走,它们就不会灭。
影子和灯光交替掠过他的肩膀,忽长忽短,像在测量他与某个看不见的目标之间的距离。
当天晚上,远望重型火箭的生产线进入24小时连续运转模式。
江城、文昌、太原、西昌——所有发射工位的工程师同时接到通知:
商业发射计划全部暂停,从通信卫星到遥感星座,从太空旅游到科学实验,一切让路。
全部运力转给“方舟”,流片线加了两个班次。
机甲关节电机的生产线换了新的自动化模块,良率在几个小时内爬了将近两个百分点。
食堂的灯从傍晚亮到凌晨,打菜窗口前永远排着队。
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看过那段直播。
那个穿白衬衫的黑头发男人说了,他们没有地方可去。
所以他们选择留下。
留下的人,不需要抱怨,只需要干活。
陆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远望大楼的灯带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像一条沉默的巨龙伏在深城的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于晚晴发来一条消息:“晚星睡了。她说明天要给画册涂完最后一面旗。”
陆远看着那行字,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光还在亮,生产线还在转,机甲战士还在测试场上奔跑,火星轨道上的“华夏之星”还在等那道从地球出发的光。
而那个一年后将要到来的未知,正在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逼近。
但陆远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那道光照亮远望大楼的灯带之前,还有无数盏更小的灯。
亮在每一个加班工程师的桌面上,亮在每一个食堂夜班窗口的蒸笼里,亮在每一个父亲手机里女儿涂了一半的国旗上。
那些光很弱,但很密。
密到可以织成一张网,兜住这颗星球上所有人不想输的命。
他拧开钱老那支钢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了四个字:“先活下来。”
墨迹未干,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沫发来的:“生产线全速运转,产能比预估高了8个百分点。”
陆远回了两个字:“继续。”
窗外的天快亮了,远望大楼的灯带在晨曦中渐渐褪去银白,变成金色。
新的一天,新的倒计时。
路还在,他们还在走。
不停,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