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听证会那天,京都下着雨。
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楼群。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长桌对面坐着十几位伦理学家、法律专家、宗教界代表,还有几位媒体观察员。
长桌这头,陆远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技术文档,没有翻开。
于晚晴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李沫坐在她旁边,王凯旋坐在最后一排,攥着拳头。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一位头发花白的伦理学家率先发难。
他站起来,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带着审判的意味。
“陆先生,你制造了一个仿生机器人,模拟你已故父亲的外貌、声音、行为,甚至让它叫你‘儿子’。请问,你这是在玩弄生命吗?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能复活!你这是对生命尊严的亵渎!”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陆远面前,旁听席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不是技术文档,是一份器官捐献协议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是他父亲亲手签的。
“我父亲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他的角膜,救了一个人。他的肾脏,救了另一个人。那两个活着的人,现在能看见这个世界,能正常排尿,能陪伴家人,能继续活下去。他们是不是我父亲生命的延续?”
他抬起头,看着那位伦理学家,目光平静。
“如果是,那我把他的记忆、他的思想、他的一切数字化,放在一个身体里,为什么不是延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位伦理学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陆远继续说道:
“我没有复活我父亲。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我只是把他的记忆、他的声音、他的笑、他走路的姿势、他说过的话,留了下来。让想他的人,还能跟他说说话,还能听他叫一声‘儿子’,还能跟他拌几句嘴。这不是对生命的亵渎,这是对思念的安放。”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抹眼泪。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缓缓站起来。
他是国内伦理学界的前辈,研究生命伦理三十年,曾经多次反对克隆技术、反对基因编辑。
所有人看着他,等着他的立场。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我反对了三十年克隆技术,因为我害怕,害怕人类用技术制造生命,然后践踏生命。但今天,陆先生让我看到了技术的另一种可能。”
他看着陆远,目光很柔。
“这不是克隆,这是记忆的延续。克隆是制造一个全新的生命,而记忆延续是留住一个已经离开的生命。我支持你。”
掌声从旁听席响起,先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那位率先发难的伦理学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没有再说话。
陆远站起来,对着那位老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听证会结束后,陆远回到老家。
李素华和“老伴”已经一起生活了半个多月。
每天早上,机器人会陪她去菜市场买菜,帮她提篮子,帮她砍价。
虽然砍价总是砍不下来,但它会说:“老太婆,人家也要吃饭,别太狠。”
李素华瞪它一眼:“你以前比我还狠。”
它就不说话了。
中午,机器人会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闭着眼,像在打盹。
李素华在旁边摘菜,偶尔抬头看它一眼,嘴角带着笑。
下午,它会陪晚星和小星辰玩,教晚星下棋,总是输。
晚星赢了就拍手:“爷爷又输了!”
它摸着头:“爷爷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晚星说:“爷爷不老。”
它就笑。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有一天晚上,李素华忽然对陆远说:“它不是他。”
陆远愣住了。
李素华坐在藤椅上,看着旁边正在浇花的机器人,声音很平静。
“它说话像他,走路像他,笑也像他。但它不会生气,不会跟我吵架,不会嫌我唠叨。你爸是个倔脾气,我买菜买贵了,他要念叨半天。我做饭咸了,他要说‘你想咸死我啊’。我多管闲事,他要骂我‘你操那心干嘛’。这个机器人太温柔了,什么都顺着我。它不是他。”
陆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正在浇花的机器人。
它把水管举得很高,水雾在夕阳下闪着光,和父亲生前浇花时一模一样。
但母亲说得对,它太温柔了。
父亲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倔强、固执、脾气急、嘴硬心软。
他会在母亲买贵了菜时念叨半天,但第二天还是会陪她去。
他会在母亲做饭咸了时骂一句“你想咸死我啊”,但会把那碗咸饭吃完。
他会在母亲管闲事时说“你操那心干嘛”,但自己比谁都操心。
陆远连夜赶回江城,把李沫从实验室里叫出来。
“给机器人增加性格参数。倔强、固执、偶尔发脾气。要让它会吵架,会顶嘴,会不耐烦。”
李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哥,你这是要把它从‘模范丈夫’变成‘倔老头’啊。”
陆远也笑了。
“我爸本来就是个倔老头。”
工程师们连夜修改代码,在AI模型里增加了“性格模块”。
倔强指数调到75,固执指数调到80,暴躁指数调到45——
不能太高,高了就成暴君了,但也不能太低。
还增加了几个预设场景:买菜买贵了要念叨,做饭咸了要抱怨,多管闲事要怼回去。
更新后的机器人,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跟李素华顶嘴了。
李素华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满脸得意。
“今天这菜便宜,才两块钱一斤。”
机器人瞥了一眼:“两块钱一斤还便宜?以前一块五就能买到。你又被人宰了。”
李素华愣了——以前的老伴,就是这么说的。
她没生气,笑了。
“你懂什么,现在物价涨了。”
机器人哼了一声:“物价涨了你就不会砍价了?几十年的老毛病,改不了。”
李素华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中午,她做了一碗汤,端到机器人面前。
机器人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咸了。你想咸死我啊?”
李素华看着它,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走过去,抱住它,把脸埋在它的肩上。
“老头子,你回来了。”
机器人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下次少放点盐。”
李素华哭着笑:“好。”
晚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奶奶抱着爷爷哭,问道:“奶奶,你怎么了?”
李素华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道:“没事,奶奶高兴。”
晚星不懂,但她看见爷爷脸上的表情——
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心疼的表情。
她没见过,但她觉得,那就是爷爷。
陆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于晚晴说道:“我爸回来了。”
于晚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嗯,回来了。”
窗外,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但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