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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1章 “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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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耀辉打量着灶房,灶台边堆着几捆干树枝和玉米芯,那是母亲冬天烧火用的,地上落了一层碎末和灰。他看了眼面缸,里面的面结了小块小块的疙瘩,拿手指一捻,有虫。米袋子里的米碎了大半,黄不黄白不白的。灶台上的调料瓶只有三四样,还是他结婚办酒席时用剩下的那些。

    母亲弯着腰在西南角的大缸里扒着什么,嘴里嘟囔着:“辉,你想吃猪肉还是想吃鸡?”

    他啥也不想吃,目光移到母亲的背影上,小腿冻的微微发着抖。

    在林州的时候,要是哪天妻子做了或者在外面买了什么好吃的饭菜,他心里总会出来一个念想:“等我回家了,也给我娘做一顿这样的让她尝尝。”

    现在他就守在锅台前,却一动也动不了。就那么看着母亲弯腰翻缸的背影,他一下子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要在娘身边,自己就什么也不用干,只管等着吃就行了。这种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像小时候自己只管看书,等娘把饭端到桌边一样自然。

    母亲从大缸里拎出一块皱皱巴巴的猪肉,起身的那一下,膝盖响了一声,嘴里也跟着“嘶”了一口气,像是疼得没忍住。那一声很轻,李耀辉却听得浑身一颤。他猛地醒过来,像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自己早就不该是那个等着吃饭的孩子了,娘也不是那个做什么活都利利索索的娘了。

    他赶紧站起来,从母亲手里把肉接过来。那块猪肉冻得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冰凉,肉皮上还粘着冰碴子。

    “这才几点,离晚饭还早呢。晚上我炒豆角,拿这块肉炝一下锅,这个菜我做得指定比你香。娘,你几点想吃?”

    母亲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嘴里嘟囔着:“嗐……我不让你做。娘活着一天,就不让你动手……”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犟。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弯着,像晒干的树枝,指肚上全是裂口,本来就有风湿,前几年又在开源被房子砸了一下,林州没治利索,就着急忙慌的回来了,一到阴天就疼得拿不稳筷子。她不肯吃药,说贵,说吃了也不管用,就那么硬扛着。

    李耀辉走回堂屋,从包里拿出一塑料袋的药。

    “娘,你今天把药吃上,我在盒子上都写清楚每天的量了,你得照着吃,不能吃吃停停,我一会儿再一样一样的交代给你。”

    周菊英接过塑料袋,眯着眼睛看,“哎呀,乱花钱,这一大包得多少钱!这么多,我哪能记得住。。。”

    “娘,你又掉牙了?你跟我走吧,上医院,把牙补上,总不补,空着,咬东西对不上茬,嚼不烂就往肚里咽,时间长了胃也受不了。吃东西光靠牙床磨,以后老疼了,我带你找个好大夫,把牙都给你弄利索了。”

    母亲抿着嘴笑了笑,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豁口,拿手背挡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让儿子看见。

    “补啥补,都这岁数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又不是年轻时候,还要讲个好看。掉就掉吧,人老了,牙也该掉了,跟树叶似的,到时候了。我嚼东西慢点就是了,又不赶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够那个麻烦的。你也别惦记这个,我觉着这样挺好,软的多吃两口,硬的少吃两口,饿不着。”

    娘俩这么说着,院子里的大门又被拍响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敲,是巴掌抡圆了往门板上招呼,“啪啪啪”连着好几下,中间不带歇气的,紧接着就是一个脆生生的童声扯着嗓子喊:“大奶奶!大奶奶开门!俺们来找辉叔!”

    “像是小磊。。。”周菊英皱了眉,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

    李耀辉出去开了门,三四个小孩蹦蹦跳跳的,从门缝里溜进来。

    打头的确实是刚给了压岁钱的二叔家的孙子小磊,后头跟着的,是三叔家的孙子浩楠和孙女艳芳,还有个小孩不认识。

    小磊手里攥着一张红票子,举得高高的,拿眼睛瞥着浩楠,那意思明摆着——你看,我有,你没有,喏,就是他给的。

    浩楠跟在后头,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他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说,就那么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不甘心。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耀辉,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耀辉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蹲下身子:“你是浩楠,你该喊我啥?”

    “辉叔……”浩楠终于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李耀辉蹲下来,摸了摸浩楠的头,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崭新的红票子塞到他手里。“拿着,辉叔还能把你忘了?艳芳,你也过来~”

    浩楠接过去,脸上一下子亮了,攥着钱就往兜里塞,塞完了转身就朝小磊跑去:“我也有!”

    “走吧!咱们买炮去!”小磊把钱塞回到兜里。拉着表弟,一溜烟儿的没影了。

    小一点儿的艳芳拿着钱给另外一个小孩儿看,看哥哥们跑了,也一蹦一跳的跟了去。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给他们那么多干啥?给个二十三十还不行?”

    “一年就见这么一回。。。”

    李耀辉站起身,忽然看见院子里的架子车。

    糟了,

    三叔家的孩子来了,可三叔家的门,他还没进。

    “娘,你歇会吧,我去三叔家一趟,把东西给他们拿去。”

    “年年给他们拿三样,他们孩子,也就给拿点蒸馍和油条。。。你不先把东西送去,他们还不先把东西拿来呢。。。他们家家两个孩子,你是老大,却还没有娃娃,你算算,光压岁钱,吃了几年亏?。。。”

    李耀辉听着头疼,推上车往外走。

    “行了,娘,别算了,咱家是老大,顾弟弟妹妹们,不是应该的吗。。。”

    周菊英没吭声,看儿子推着车子出了院,又跟在后面,把大门关上了。

    李耀辉从三叔家出来,推着空了的架子车往小卖部送。

    三叔家的气氛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处处都不对。三叔还是那个三叔,比二叔要显的“亲热”的多,可那种亲热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李耀辉能感觉的出来——那是一种假客气。

    三叔整个人懒洋洋的,一副没了心气儿,“随便”,的样子,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我想开了,我也就这样了”的觉悟,李耀辉看的出来——没当成村干部这件事给他打击不小,可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从来没有许诺过三叔什么,从来没有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可老丈人一出事,他就像个骗子似的,欠了人家一笔还不起的债。

    又聊了几句二叔要跟李树林家打仗的事。

    “那墙,李树林要推就让他推呗,”三叔抽着烟,眼睛盯着炉子上的水壶,“为那一溜墙头,打出个好歹来,不值当的。”

    李耀辉听出来了——三叔不想掺和。李耀辉顺着他的话劝了几句,说打架的后果不是咱这种人家能承受得起的,打赢了赔钱,打输了住院,怎么算都是亏。

    三叔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打赢了又咋样?打赢了,人家就看得起你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李耀辉听得心里一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三叔这话不像是在说二叔跟李树林的事,倒像是在说他李耀辉——你当初攀了高枝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被打回原形了?谁看得起你了?

    三婶的话就更不好听了。翻来覆去就是二婶说的那套——老丈人进去了,对你有啥影响没有?钱和房子判没判到你头上?媳妇咋不跟着回来?你娘一个人在村里,你们也不管?

    她是长辈,又是女人,说话再不中听,李耀辉也不能跟她顶嘴。他“嗯”“啊”地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吞了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二叔家这样,三叔家也这样,母亲一个人在村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谁能伸手搭照着?要是一家子团结友爱,娘能天天关着大门?

    他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爹的坟头。

    冬天的坟地,荒得不像样子。李家坟上那棵老蒿子不见了——往年它站在坟头,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老远就能看见。现在是冬天,蒿子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土包,上面盖着干枯的草茬子,灰黄灰黄的,跟周围的田地混成一片。坟前的纸灰早被风吹散了,只剩几根烧过的香签子歪在土里,露出半截,冻得硬邦邦的。西北风从开阔的地面上刮过来,没有遮挡,呜呜地响,刮得人脸生疼。

    李耀辉在坟前跪下来,膝盖压在那些干草茬子上,硌得生疼。他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就那么直直地跪着。

    四周空无一人。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村子缩成一团灰色的影子。这个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了他一个人,跪在这个土包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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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没人相信,可他每次站在爹坟前,都能听见爹跟自己说话。不是那种清清楚楚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念头,不知道是从爹那边来的,还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但每一次,那个声音都对。

    这次,他分明听见爹说——

    “耀辉,把你娘带走吧。”

    就这一句。声音又粗又犟,带着爹活着时一贯的那种不耐烦,像是在教训他,又像是在嘱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说完就没了,风还是呜呜地刮,田野还是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耀辉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黄土。他拍了拍,站起身,说“爹,我也是这么想的。”

    农村的夜静得特别早,也黑得特别早。

    刚到八点,村子里就几乎万籁俱寂了。没有路灯,没有车声,连狗都懒得叫了,只剩下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周菊英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沉又硬的被子。李耀辉盘着腿坐在坐在床沿上,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给她捏着。从脚踝捏到小腿,从小腿捏到膝盖,来来回回地搓着。

    “娘,跟我进城吧。”

    这句话,他在二叔家想说,在三叔家想说,在村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想说。憋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说了出来。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去,我去了,净是给你们添麻烦。”

    “你去了,我心里头就妥帖了。”李耀辉低着头,手没停,“你不去,我心里面都是麻烦。”

    周菊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辉,娇娇还没怀上?”

    李耀辉的手顿了一下:“没呢。”

    “你俩赶紧有了孩子,我也好去给你们看……”周菊英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唉,到现在我还能看孩子吗?一冬天胳膊也没有劲儿,现在有个娃娃,我还能抱动吗?”

    “不让你抱,”李耀辉的声音有点哑,“让你去跟我享福。”

    他自己心里打了下颤:“我现在还有福给我娘吗?”

    周菊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炕头那盏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耀辉啊,”她的声音很轻,“你家出事了,你俩现在还能享福不了?”

    李耀辉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嘴硬着说:“享福呢。”顿了顿,又说,“但是一想到娘没有享过福,就觉得这福没啥意思。”

    “我享不享福有啥要紧呢?”

    “你要是没有跟我享过福,”李耀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辈子除了有愧,还哪有福呢?”

    周菊英没再说什么。她靠在被垛上,眼睛望着房顶那根落满灰的椽子,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听进去了,又像是这些话她年年都听,每听一次,心里就宽慰一些,就好像已经进了城,跟儿子住在了一起,已经享上了他说的那种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耀辉,娘知道你们家出事儿了。你别想娘心冷,也不打个电话问你。”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我想起你上学的时候,你爹坐在外头打麦子,我天天问他——耀辉不知道想家了没有?耀辉也不知道吃饱了没有?耀辉天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没有?耀辉也不知道考了多少分?耀辉也不知道在外头跟不跟人打架?”

    李耀辉的手停了一下。

    “你猜你爹说啥?”周菊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爹每次都说我——你净瞎操心,咱家辉精着呢,他不比你有本事?他不比你心里有数?他啥时候让咱们操过心?”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我一直记着你爹那个表情——半转过身子,皱着眉头看着我,他的声音又粗又犟,像在教训我似的。”

    李耀辉的鼻子一酸,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就是被他教训得多了,”周菊英说,“一想打电话问问你,就想起他说我是碎嘴子老太太,说咱家心里最有数的就是你,让我没事别瞎问。我猜你最近心里头肯定难捱呢,你说我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懂啥?你们家的事那么大,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就听见村里人在那传这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也不敢接。人家问我啥,我也不敢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耀辉,妈没问你,你不怪我吧?”

    李耀辉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母亲的腿太细了,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握在手里也像握着一根棍子。她的脚他搓了好一会儿了,还是冰凉凉的,怎么也搓不热乎。

    “我怨你干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娘,你想得对着呢。你除了没跟着我,哪做得都好。受委屈的人是你,让人担心的人也是你。我一个半大小伙子,有工作,有家庭,能自食其力,我有啥好担心的呢?”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母亲。

    “跟我去城里吧,妈。”

    周菊英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能有啥用呢?”

    “我爸走了,”李耀辉的声音终于有些压不住了,“娇娇她妈走了,现在娇她爸也见不着了。我们两个现在只剩你一个妈。没妈的孩子跟棵草一样。我俩太想有个娘了,有娘在身边才是个宝贝呀。”

    周菊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这样想,娇娇能那样想?”

    “她也是这么想。”李耀辉说,“她现在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她爸出事后她情绪挺低落的,我工作又忙,家里要有个人给她做个伴,跟她说说话,她情绪也许能好些。我顾不上她。”

    周菊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把一辈子的重量都叹出来了。

    “唉,我这没用的老婆子,跟着你去城里头,让村里人说起来笑话。”

    “笑话啥?谁笑话你?”李耀辉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咋老这么想?你咋不说你上城里头是给你儿子长脸去了?你自己孤零零地待在这,人家才笑话我,笑话我不孝顺,笑话我没本事。你怎么这么糊涂?就是孝顺,我还能孝顺你多久?”

    他的头垂下来。

    “到现在了,你还管村里人说啥、笑话你啥?”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娘,你老了,你好好想想,你该为谁活?为了村子里那些人活吗?为了挤兑你的二婶、三婶活吗?”

    周菊英听见这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她没接话,眼神有些发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琢磨儿子说的这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岔开了话题。

    “你还去看你姐不去了?”

    “看。那是我亲姐。”李耀辉说,“我明天上午就去。我也想我的亲外甥,外甥女了。”

    “该去看看。压岁钱给他俩比给那几个崽子强。”

    “睡吧,娘。”李耀辉把被子重新给母亲掖好,又把她那双怎么都搓不热乎的脚塞进被窝深处。

    周菊英闭上眼睛,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比去年又深了一些。李耀辉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睡过去,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窗外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这个家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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