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城本就在苍州北部，距离西北方向的北麓山不过两百多公里。
一行人在第三天傍晚便进入了北麓山外围地界。
越往北走，路况越差。
碎石和泥坑交替出现，越野车底盘被磕得咚咚作响。
杨明握著方向盘，把车速压到了最低。
钟灵淼骑著机车跟在后面，轮胎碾过碎石溅起一阵灰尘。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杨明把车停在了一处平坦的山坳边缘。
引擎熄灭。
林一推开车门，踩上鬆软的泥土，抬头看向前方。
白丝紧隨其后，无声地站在他身侧。
白绝从后座跳了下来，伊洛也跟著下了车。
身后传来机车熄火的声音。
钟灵淼摘下头盔，一头黑色长髮从里面倾泻而出，被山风吹得微微飘扬。
她把头盔掛在车把上，走到眾人身旁。
所有人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眼前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巨大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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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尽头。
群峰层叠，黑压压地铺向天际线的两端，连绵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道沉默的脊背。
头顶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有月亮从乌云的缝隙中挤出一缕银白色的光，斜斜地洒落在山脉上方，映出那些起伏的山脊和黑沉沉的林海。
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又冷又阴，裹著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山脉深处，不知名的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夜空。
紧接著，虫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这片山脉正在发出某种低沉的呼吸。
整个场景阴森可怖。
但站在这里的六个人，没有一个害怕的。
白绝甚至打了个哈欠。
杨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一。
“老大，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林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山脉，瞳孔深处极其平静。
他来之前查过北麓山的资料。
这片山脉的面积相当於几十座城市，就算是用精神力去探，也只能覆盖很小的一片区域。
“分头行动。”
他开口了，声音很淡。
杨明微微一愣。
“分头行动”
林一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在场几人。
“杨明和白绝一队，伊洛和钟灵淼一队，我和白丝一队。”
说完，他看向钟灵淼。
钟灵淼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
她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调查天山，跟著林一的人一起行动，效率肯定比她独自一人要高得多。
白绝两只拳头一撞，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出发出发！今天必须得把天山那群狗东西的尾巴揪出来！”
伊洛站在旁边，抿著嘴，一双眼睛也透著跃跃欲试的神采。
看著两人这副模样，林一的语气沉了半分。
“你们要是遇到了那些人，记住......”
白绝和伊洛同时看向他。
“不许动手。”
“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了吗”
白绝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
“知道了老大！”
伊洛认真地点头。
“明白，林一哥哥。”
林一又补了一句。
“还有，六道的其他人也已经到了，你们在山里遇到他们，可以一起行动。”
钟灵淼眉梢微动。
“六道”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龙组內部的情报档案里曾经提到过这个组织，但相关资料少得可怜，只知道是一个游离於官方体系之外的神秘势力。
林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带著各种奇怪面具的那些人。”
他的语气很隨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是我的人，你遇到他们，说认识我就行。”
钟灵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点了下头。
“好。”
林一收回目光，最后扫了一眼所有人。
“行动。”
话音落下，杨明第一个动了。
他大步朝山脉方向走去，经过白绝身边时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走了，別磨蹭。”
白绝嘿嘿一笑，小跑著跟了上去。
两道人影没入密林，几秒之內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伊洛转头看了一眼钟灵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钟姐姐，走吧。”
钟灵淼朝她点了点头，两人选了另一个方向，同样快速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四道身影离开后，山坳边只剩下林一和白丝。
风吹过来，白丝银白色的长髮被吹起，无声地飘荡。
她安静地站在林一身后。
林一闭上眼睛。
精神力从他的眉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杨明四人两组，正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深入山脉，速度很快。
然后，他的精神力继续向前方的山脉深处延伸。
那股无形的感知穿过密林，穿过峡谷，穿过一座又一座山峰。
沿途捕捉到了不少异魔的气息，有的在洞穴里沉睡，有的在山涧中游荡，大大小小，级別参差不齐。
但没有人类。
精神力继续推进。
很快就触及了极限。
再往深处，就探不到了。
林一睁开眼。
天山那群人应该藏在更深的地方。
“走。”
他迈开步子，朝山脉深处走去。
白丝无声地跟上，两人的身影没入茂密的树林之间，转瞬消失。
......
与此同时。
北麓山脉东南方向的一处隱蔽山坳內。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
几十名穿著黑色特製战斗服的人蹲伏在山坳底部，每个人都戴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呼吸声压得极低，整齐划一，受过严格训练的痕跡一览无余。
四周的灌木和碎石被精心布置过，从外面看过去，这片山坳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別。
忽然，一阵微弱的震动从最前方那人的腰间传来。
通讯器。
那人伸手取下通讯器，贴在耳边。
周围的人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呼吸节奏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通讯器里传出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
很短。
十几秒后，通讯掛断。
那人缓缓放下通讯器，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旁边一个身形稍矮的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部长，什么情况”
被称为“部长”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透过面罩的孔洞，变得阴沉而凝重。
“这次任务取消。”
矮个子愣了一下。
“取消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部长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是撤离，有更重要的目標来了，我们的目標不再是源晶矿脉，而是......人。”
矮个子沉默了。
部长站起身，朝周围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几十个黑色身影同时动了起来，沉默地收拢装备，开始继续前进。
没有一个人多问半个字。
......
林一和白丝深入山脉腹地。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月光几乎完全被树冠遮蔽，四周暗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林一的精神力持续向外扩散，一边前进一边搜索。
密林、峡谷、溶洞、暗河，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都被他的感知一一扫过。
异魔的气息越来越浓。
越深入，这些东西就越密集。
忽然，在无数异魔的气息之间，林一捕捉到了一些人类的生命波动。
距离大约三公里远，在一处山谷的背风坡上。
林一的脚步没有停，方向微微偏转，朝著那群人的位置掠去。
白丝跟在他身后，脚尖点过树枝和岩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几分钟后。
两人落在一座山峰的顶部，居高临下。
山峰下方的背风坡上，十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堆被布遮住光线的微弱火源旁。
他们穿著统一的灰色户外装备，腰间別著武器，看起来训练有素。
林一的精神力笼罩下去。
每一个人的对话，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他耳中。
“他妈的，这破地方蚊子比异魔还多。”
一个平头男人一巴掌拍死胳膊上的虫子，骂骂咧咧地说道。
旁边一个戴著护目镜的女人白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叫，你以为我们想来上面下的任务，谁敢不来”
平头男撇嘴。
“任务任务，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北麓山，整个苍州出了名的异魔窝子，隨便蹦出来一只s级的就够咱们喝一壶了。”
“s级的”
另一个靠在石头上的瘦高男人冷笑一声。
“你以为就s级再往里面走，准ss级的大傢伙都不稀奇。”
“各大势力为什么盯上这个地方，你以为真就为了几块破石头”
平头男一怔。
“不是为了源晶矿脉吗”
瘦高男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是为了源晶矿脉，但你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值钱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在微弱的光线下翻转了一下。
那颗晶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內部隱隱有流光涌动。
“这是我上次执行任务时偷摸留下来的边角料，就这么一小颗，黑市上开价五十万联邦幣。”
平头男瞪大了眼。
“五十万！这么贵！”
“就这么贵。”
平头男摸了摸脑袋：“我还以为只是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没想到竟然这么值钱。”
瘦高男把晶体收回口袋，语气里带著说不清的复杂。
“源晶这种东西，是给高端装备供能用的。”
“那些高科技设备、能量炉、连军方的一些核心装置都离不开这玩意儿。”
“拳头大小的一颗，起码值一千万联邦幣。”
“一千万......”
平头男喉结滚动了一下。
护目镜女人插嘴道：
“所以你以为这次各家势力往北麓山跑是来旅游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说北麓山深处发现了一条大型源晶矿脉，规模大到离谱。”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上头派咱们来，咋们没法拒绝，但到时候咋们隨手拿几块边角料......”
平头男的眼睛亮了。
“真的假的”
“废话。”
护目镜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兄弟们为什么愿意来这种鬼地方拼命就这里面隨便捡几块源晶出来，咱们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瘦高男嗤笑一声。
“前提是你得活著出去。”
几个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上来，越来越细碎，渐渐变成了关於钱和退休的扯淡。
山峰之上。
林一收回精神力。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这群人不是天山的。
从装备和对话来看，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人。
但他们透露出来的信息，足够了。
源晶矿脉。
能为高科技装置供能的稀有矿石。
这应该就是天山和自由教会同时出现在北麓山的原因。
天山搞人体研究，需要大量高端能源。
自由教会手里有异械兽技术，创造那些机械造物的东西，肯定也需要这些东西供能。
源晶，对他们来说就是命脉。
如果矿脉的规模真像那些人说的那么大，天山和自由教会派来的人绝不会少，分量也不会轻。
说不定，这一次能直接拿到天山老巢的位置。
自由教会那边，十里香也有可能亲自过来。
到时候一锅端。
林一的嘴角动了一下。
“走。”
隨后。
两道身影从山峰顶部跃下，无声地掠过密林上方。
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两人飞掠的背影上，转瞬即逝。
再前方，是更深更暗的山脉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