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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我的寻花笔记(33)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小时候恨,”她终于开口了,“特别恨。恨他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恨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恨他为什么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的时候不在。每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妈都要请假从菜市场赶过来。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开车送,我妈骑着三轮车来,车上还有没卖完的鱼,一股腥味。他们笑话我,说我妈是卖鱼的,说我爸跑了。我回来跟我妈哭,我妈也哭,但她在厨房里哭,不让我看见。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没力气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想了。我就当自己没有爸爸。他有跟没有,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但现在他回来了。”

    

    “对,现在他回来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老了,病了,想见我。何迪,你说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走了二十几年,现在想见我就见我?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他?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我坐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她抓着我的衣服,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何迪,我好乱。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见他。我妈说她支持我,但我能看出来,她是希望我去的。她嘴上说‘不管你选什么妈都支持你’,但她把这封信寄给我,就是希望我去。她不是替我做决定,她是怕我以后后悔。”

    

    “那你怕以后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怕。”她终于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怕我不去,以后他死了,我会恨自己一辈子。但我又怕我去了,看到他老了病了的样子,我会心软。我怕我一心软,就会原谅他。我怕我原谅了他,就会对不起我妈。”

    

    “你不会对不起你妈。你妈把这封信寄给你,就是因为她不怕你原谅他。她怕的是你一辈子背着这个结。”

    

    苏晚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何迪,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嗯。不管你去不去,我都陪你。如果你想去见他,我陪你一起去。如果你不想去,我陪你留在家里。你不需要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何迪,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我搂着她,没有说话。有些时候,语言是没有用的。一个人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可以让她放心哭的地方。

    

    苏晚最后决定去见她爸爸。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三天后的晚上,她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手里握着画笔,但没有下笔。她看着那片空白,像看着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深渊。

    

    “何迪,我想好了。我去见他。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把这个人从我心里清出去。他就像一块石头,压了我二十几年。我要把他搬走,不管搬走之后底下是什么——是空的也好,是烂的也好,我都要看看。我不想再猜了。猜了二十几年,我累了。”

    

    “好。我陪你去。”

    

    “你请假方便吗?”

    

    “方便。”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在画布上落下了一笔。那是一道很长的、倾斜的线条,从画布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被风吹斜的雨。她看着那道线条,沉默了很久,然后又开始画第二笔、第三笔。她没有说她在画什么,我也没有问。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陪苏晚回了湛江。

    

    她妈妈在火车站接我们。苏晚妈妈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很显眼。她看到苏晚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但来了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苏晚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回来了?”她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嗯。何迪也来了。”

    

    “阿姨好。”我走上前。

    

    她妈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就好。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三个人坐在后排,苏晚坐中间,我靠窗,她妈妈靠另一边的窗。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苏晚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妈妈看着窗外,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水面,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苏晚爸爸住在湛江市区的一家医院里。医院不大,是一栋老旧的六层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一楼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苏晚妈妈领着我们上了三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他在里面。”苏晚妈妈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晚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像看着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苏晚,”我轻声叫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只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苏晚的爸爸——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苏晚站在床边,看着那个人,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不正常。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陌生。陌生人至少会引起好奇,而她看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空白。

    

    “苏晚……”她妈妈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苏晚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

    

    也许是听到了声音,那个老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看到苏晚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时刻挣扎着亮了一下。

    

    “阿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晚的身体抖了一下。

    

    “阿晚,是你吗?”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只撑起了一点就摔了回去,躺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鬼魂。

    

    “阿晚,爸爸对不起你。”老人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耳朵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爸爸不该走,不该丢下你和你妈。爸爸错了,爸爸知道错了。爸爸在海南这些年,每天都在想你们,但没脸回来。现在爸爸快死了,只想见你一面。阿晚,你能原谅爸爸吗?”

    

    苏晚还是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正在发生一场剧烈的风暴,但表面上,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晚……”老人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颤颤巍巍地伸向苏晚。

    

    苏晚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针眼,指甲发黄、开裂。那只手在空气中颤抖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她没有握住那只手。

    

    她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我跟着她出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踩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她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出医院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湛江二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在发抖。

    

    “苏晚。”我站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何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害怕,“你说他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说一句‘爸爸错了’,我就应该原谅他?凭什么他快死了,我就应该忘记那二十几年?凭什么他流几滴眼泪,我妈在菜市场流的那些汗、那些血、那些眼泪就都不算数了?”

    

    “苏晚——”

    

    “何迪,你知道我妈的手是什么样的吗?”她转过身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的手全是裂口,冬天的时候裂开会流血,她用创可贴缠着,缠得手指都弯不过来。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市场搬鱼,一箱鱼几十斤,她一个人搬。她的手被鱼鳞划了无数道口子,有些口子好了,但疤痕还在。那些疤痕不会因为他一句‘对不起’就消失。我妈妈的手不会因为他快死了就变好。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摇了摇头,“你妈妈是工厂的工人,你妈妈也有辛苦的时候,但你妈妈没有被人抛弃过。你知道被爸爸抛弃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次填表格的时候在‘父亲’那一栏不知道该写什么的感觉吗?你知道别人问你‘你爸爸是做什么的’的时候,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不要劝我原谅他。”

    

    “我没有劝你原谅他。”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苏晚,我没有资格劝你原谅任何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你不想原谅他,就不原谅。你不想握他的手,就不握。你想恨他,就恨。你不用因为任何人——包括我——而改变你的决定。”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的那种紧绷的东西慢慢地松了一些。

    

    “何迪,你真的不觉得我应该原谅他?”

    

    “不觉得。原谅不原谅,是你的事。别人没有资格说‘应该’。”

    

    她沉默了很久。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有进出的病人和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只是人群中两个静止的点。

    

    “何迪,”她终于开口了,“我刚才看到他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人好可怜。他老了,病了,快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躺在那个白色的床上,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我妈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几年的鱼,她最恨的就是鱼被扔在岸上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张的,想呼吸,但呼吸不到。他就像那条鱼。”

    

    “你心疼他了?”

    

    “不是心疼,”她摇了摇头,“是悲哀。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一个握他的手的人都没有。这不是可怜,这是悲哀。我不是心疼他,我是觉得——人为什么要活成这样?”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何迪,走吧。”

    

    “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我看过了,就够了。我不需要原谅他,也不需要他的忏悔。我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不对,我只需要知道,我来看过他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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