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将进一步深入。我想起了林薇的警告:“同居后,所有浪漫都会变成琐碎。你能接受他早上没刮胡子的样子,接受他乱扔的袜子,接受他工作压力大时的坏脾气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诚实地说。
“当然。”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不急。”
但事情没有给我们慢慢考虑的时间。八月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打乱了所有计划。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画画,突然天色暗了下来,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我本来打算等雨小点就回学校,但台风越来越猛烈,窗外已经是一片模糊的世界。
手机响了,是鲁艺焦急的声音:“你在哪里?”
“工作室,雨太大了回不去。”
“待在那里别动,我过来接你。”
“外面太危险了,你别...”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应该是信号问题。
一小时后,当我几乎以为他不会来时,敲门声响起。我打开门,看到他全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
“你疯了?”我把他拉进来,“台风天开车多危险!”
“就是因为台风天才要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不能一个人在这里。”
袋子里是食物和水,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他考虑得很周全,连充电宝都带了。
那晚,台风在外面肆虐,我们在工作室里点起蜡烛,因为停电了。烛光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我们吃着简单的食物,听着狂风暴雨的声音。
“小时候,我最喜欢台风天,”我说,“因为学校会停课,一家人可以窝在家里。”
“我家正好相反,”他说,“父母总是吵架,台风天被困在家里,吵得更厉害。所以我学会了在吵闹中专注做自己的事。”
“比如?”
“比如画画。”他笑了,“我发现当我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画纸上时,就听不到他们的争吵了。”
烛光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我握住他的手:“现在呢?还觉得孤独吗?”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孤独。”
我们相拥而眠,在台风的咆哮声中。半夜,我被一声巨响惊醒,是一棵树被风刮倒的声音。鲁艺也醒了,他把我搂得更紧。
“害怕吗?”他问。
“有一点。”
“我也是。”他承认,“但和你在一起,恐惧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不管我们有多少差异,不管未来有多少不确定,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们需要彼此。这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但它是真实的,强烈的。
“我搬去和你住。”我在黑暗中轻声说。
他身体僵硬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搬去和你住。”我重复道,“不是明天,不是下周,等我准备好。但我愿意尝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然后,我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脖子上——他在哭,无声地。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谢谢你愿意尝试。”
台风过后,厦门一片狼藉。倒伏的树木,破碎的招牌,积水的街道。但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清澈,阳光灿烂得刺眼。
清理工作室时,我们发现院子里的那丛竹子被吹倒了。我们一起把它扶起来,用木棍固定。鲁艺的手被竹刺划伤,我帮他消毒包扎。
“像不像一对老夫妻?”他开玩笑说。
“老夫妻可不会在工作室地板上作暧。”我反击。
他大笑,那是我听过的最放松、最快乐的笑声。
搬家的决定让林薇很担心:“敏敏,你要想清楚。一旦同居,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你要面对他的全部,好的坏的都要接受。”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不尝试,我会后悔。”
“那他答应你什么了吗?关于未来?”
我摇摇头:“没有承诺,没有计划。只是两个成年人决定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林薇重复这个词,眼神忧虑,“你确定你能承受‘一段时间’结束时的痛苦吗?”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结束而拒绝开始,我将永远活在遗憾中。
正式搬进鲁艺公寓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九月初下午。他的公寓在高层,可以俯瞰大海和整个厦门岛。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调,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
“这里不像家,”我评价道,“像酒店套房。”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或出差,”他承认,“这里只是睡觉的地方。”
我的行李不多,主要是画具和书。他特意空出了一个房间给我做工作室,朝南,光线很好。
“这是你的空间,”他说,“我不会随便进来,除非你邀请。”
这是一个体贴的举动,给了我需要的独立感。但那天晚上,当我们并肩躺在他的大床上,看着窗外厦门的夜景时,我还是感到了紧张。
“后悔吗?”他问。
“还没有。”我说,“你呢?”
“我害怕。”他诚实地说,“害怕让你失望,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这段关系无法持久。”
我转身面对他,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那我们约法三章。”
“什么?”
“第一,保持诚实,即使真相伤人。第二,尊重彼此的空间和独立性。第三...”我顿了顿,“如果真的有一天要结束,提前告诉对方,不要突然消失。”
他握住我的手:“我答应。那如果我要加班到很晚,要报备吗?”
“要。如果我和同学聚会喝酒,也要报备吗?”
“要。”他笑了,“听起来像夫妻守则。”
“不是夫妻,”我纠正,“是两个独立个体共同生活的规则。”
他翻身压住我,吻了吻我的鼻尖:“覃敏小姐,你总是这么清醒。”
“不清醒一点,怎么和你这个老男人周旋?”我开玩笑。
他假装生气,开始挠我痒痒,我们在床上笑成一团。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暂时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有甜蜜的早晨,他为我煮咖啡,我在阳台做瑜伽;有平淡的日常,各自工作,晚上一起吃简单的晚餐;也有争吵,为了一些小事,比如他乱扔的袜子,或者我忘了关灯。
但最难的,是面对那些无形的东西。他的过去,他的习惯,他内心深处我无法完全触及的部分。有时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在书房对着电脑工作,眉头紧锁。有时他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叫着一个我听不清的名字。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在他的书房找一本书,无意中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相框,倒扣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了过来。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鲁艺和一个长发女子,两人在海边笑得灿烂。女子很漂亮,有一种自由不羁的气质,应该就是他的前妻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2009,鼓浪屿,永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听到开门声才慌忙把它放回原处。那天晚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和前妻还有联系吗?”
他正在看财务报表,头也不抬:“偶尔邮件,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好奇。”
他抬起头,敏锐地看着我:“你看到什么了?”
“书房抽屉里的照片。”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件:“那是过去的一部分,覃敏。我不保留照片,不是因为还爱着她,而是因为那段记忆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就像你的初恋,你的大学时光,都是你的一部分。”
“但那张照片上写着‘永远’。”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永远,”他苦笑,“后来才知道,没有什么真正永远。但我不会抹去那段历史,就像我不会抹去和你在一起的现在。”
他的话有道理,但我还是感到了不安。在他的生命里,我已经不是第一个说“永远”的人。而“永远”这个词,似乎从未真正实现过。
十一月底,我的研究生导师找我谈话,关于毕业后的去向。他推荐我去北京一家知名美术馆实习,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但你得尽快决定,”导师说,“名额有限,很多人都在争取。”
那天晚上,我和鲁艺讨论这件事。我以为他会支持我,毕竟这对我的职业发展很重要。
“北京?”他皱起眉头,“要去多久?”
“至少半年,如果顺利,可能会留在那里工作。”
他沉默了,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也就是说,我们要异地半年,甚至更久。”
“我们可以经常见面,现在交通很方便...”
“不是因为见面难,”他打断我,“覃敏,异地恋很难维持,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关系。”
“我们这样的关系?”我重复他的话,“我们是什么关系?一段随时可能结束,所以不敢有任何计划的‘暂时’关系?”
他转身面对我,表情严肃:“我只是现实。我的公司在厦门,我的生活在这里。你的机会在北京,你的未来可能在那里。我们的轨迹开始分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去北京,我们就结束?”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我只是说,这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那场讨论没有结果。我们陷入了冷战,不是激烈的争吵,而是一种沉重的沉默。他加班更晚,我更多地待在工作室画画。公寓虽然宽敞,却感觉拥挤得让人窒息。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在工作室待到很晚,画一幅名为《距离》的作品。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他还没睡,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手里拿着一杯酒。
“我们得谈谈。”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关于什么?”
“关于我们。”他放下酒杯,“我四十岁了,覃敏。我不再年轻,不再有那么多精力去经营一段充满变数的关系。我想要稳定,想要知道明天、下个月、明年,你还在我身边。”
“但你给不了我承诺,”我指出矛盾,“你想要稳定,却不愿意承诺。”
“因为承诺可能会被打破,”他说,“而我宁愿不承诺,也不要打破承诺。”
这种逻辑让我感到无力。我们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
“那我去北京的事呢?”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想去,我不会阻止。但我也必须诚实,我不确定我们的关系能否承受这样的距离。”
又是“不确定”。在我们的关系里,有太多不确定。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在床上,中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出现了裂痕。我们试图用性来弥补,在黑暗中激烈地作暧,像要把彼此融入自己的身体。但高潮过后,空虚感反而更加强烈。
“你爱我吗?”我在黑暗中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爱,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爱。不是年轻时的狂热,不是小说里的浪漫。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但也更真实的情感。”
“那是什么?”
“是选择,”他说,“每天醒来,选择继续和你在一起。即使有分歧,即使有困难,依然选择你。”
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但不是我最想听到的。我想要的是那种不由自主的,无法选择的爱情。但也许,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选择比冲动更珍贵。
圣诞节前夜,厦门下起了罕见的冷雨。我们在家里做了简单的晚餐,交换了礼物。我送他一本精装的《艺术的故事》,他送我一条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银质羽毛。
“为什么是羽毛?”我问。
“因为你像鸟,”他说,“注定要飞翔。我不想成为你的笼子。”
这话让我眼眶发热。也许他比我想象的更懂我。
我们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厦门。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