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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丫头,还疼吗(11)
    她知道,自己无意中触碰了一个禁忌的开关,打开了一扇他绝不允许旁人窥视的门。那个叫“林雪”的人,那些未曾拆阅却显然意义非凡的信件,是他过去某个隐秘的角落,藏着他或许不愿为人知,甚至不愿为自己所直视的伤痛或记忆。而她,一个僭越了界限的“助理”,成了引爆这个火药桶的导火索。

    接下来的几天,书房里的空气几乎冻结。陈训延几乎不再与她有直接交流,必要的事情通过便签或张姨转达。他待在书房的时间也变少了,有时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卞云菲则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些可以接触的资料整理工作中,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紧紧缩回自己的壳里。两人即使偶尔在书房共处一室,也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种刻意的、冰冷的回避,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卞云菲感到痛苦。它明确地宣告了她那晚短暂失态的不被接受,以及她这个人,在他世界里的真正位置——一个随时可能因越界而被驱逐的外来者。那份悄然滋长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在这种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应该主动提出离开。这份工作带来的学识增长和近距离观察固然珍贵,但随之而来的情感煎熬和自我怀疑,已经让她不堪重负。每当他冷漠地从她身边走过,或者当她无意中抬眼,撞见他望向窗外那深不见底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眼神时,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

    就在她犹豫着如何开口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陈训延外出了。卞云菲独自在书房整理一批新到的、与西北民俗研究相关的学术期刊。张姨端了热茶上来,放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张姨,有事吗?”卞云菲问。

    张姨叹了口气,走进来,压低声音:“小卞啊,我看这两天,你和陈先生……是不是闹别扭了?”

    卞云菲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先生那个人,脾气是怪,心思也重,但人不坏。”张姨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他这几天,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晚上咳嗽也厉害,药也不好好吃。我劝他,他也不听。你……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着劝劝?或者,提醒他按时吃药?他有时候,倒还肯听你一两句。”

    卞云菲愣了一下。陈训延胃疼?咳嗽加重?她完全不知道。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冷漠,将所有不适都隐藏在那副冷硬的外壳之下。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担忧,有之前被他冷待的委屈,也有一种莫名的、被需要(即使是间接的)的感觉。

    “我……我试试看。”她低声说。

    第二天,陈训延依旧回来得很晚,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苍白。他径直进了书房。卞云菲犹豫再三,还是泡了一杯温和的、养胃的蜂蜜柚子茶(她向张姨打听了他常备的药和适宜的饮品),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她等了几秒,推门进去。

    陈训延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半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闭着眼,一手按着胃部,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陈老师,”卞云菲将茶杯放在他旁边的矮几上,“张姨说您胃不舒服,这个……可能比绿茶好一些。”

    陈训延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卞云菲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手心却微微出汗。

    最终,他移开视线,看向那杯热气袅袅的柚子茶,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药……您吃了吗?”卞云菲又问,声音很轻。

    陈训延沉默了一下,才说:“在楼上。”

    意思是他还没吃,而且似乎不打算自己去拿。

    卞云菲立刻说:“我去帮您拿。”说完,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快步走出书房,上楼去他的卧室。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他私人生活的空间。卧室很大,但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空旷,只有必要的家具,色调冷灰,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透着一种长期独居者的孤寂感。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又倒了杯温水,一起端下楼。

    回到书房,陈训延依旧靠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卞云菲将水和药递过去。这次,他没有犹豫,接过来,就着水把药吃了。动作间,她看到他额角沁出一点细密的冷汗。

    “谢谢。”他低声说,将水杯放回矮几,又闭上了眼睛,眉心的结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卞云菲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脆弱几分的侧脸,那些冰冷的隔阂和之前的难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柔软的担忧所覆盖。她知道,此刻的“靠近”依然危险,可能再次招致他的排斥。但看着他忍受不适的样子,她无法硬起心肠转身就走。

    她轻轻走到书架旁,假装整理书籍,目光却不时飘向他。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她听到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是药效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疲惫让他暂时放松了下来。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准备离开。

    “卞云菲。”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闭着眼。

    她停住脚步。

    “那天……”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卞云菲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不打算说下去。“信的事。”他终于继续,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沙哑,“我语气重了。不关你的事。”

    非常简短的一句,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道歉,更像是一种事实陈述和责任的划分。但这对陈训延而言,已是难得的让步和解释。

    卞云菲的心猛地一颤,鼻子有些发酸。她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些信,”他依然闭着眼,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是过去的事了。早就……结束了。”

    他用了“结束”这个词,但语气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却让卞云菲感觉,有些事情,或许从未真正“结束”,只是被深埋了起来,成为他灵魂深处一片无法愈合的隐痛。那个叫“林雪”的人,究竟是谁?

    她没有问,也不能问。只是轻声说:“您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这次,陈训延没有再出声。

    走出书房,带上门。卞云菲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因为他难得的解释而泛起的一丝酸涩的慰藉,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对那个未知过往“林雪”的隐约好奇与不安,以及,对自己那份愈发难以控制的情感的深深无力。

    冰冻的隔阂似乎因这场小小的病痛和他的只言片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但裂隙之后,是更加幽深难测的迷雾。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根越来越细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前方,是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看清的、属于陈训延的,孤独而沉重的灵魂荒野。

    春节的脚步,挟带着凛冽的北风和日渐稀薄的年味,悄然迫近。城市里张灯结彩,商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但总让人觉得那热闹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花,底下的生活依旧按着它本身的、或忙碌或冷清的节奏流淌。

    洋房里的春节气氛更是稀薄。张姨提前几天请假回了老家,偌大的房子只剩下陈训延和偶尔还过来处理一些收尾工作的卞云菲。书房里的暖气似乎也驱不散那股子人去楼空的寂寥。

    《荒原回声》的样书最终定稿已经送去印刷厂,出版前的所有事务告一段落。卞云菲手头的工作锐减,只剩一些零散的信件回复和资料归档。她本可以就此结束这份短期助理工作,拿着不算丰厚的报酬和一段绝无仅有的经历,回归正常的校园生活。

    但她没有提出离开。陈训延也没有让她走。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让这份雇佣关系,以一种名存实亡却依旧延续的形式存在着。她依旧每天过来,有时待一上午,有时待一下午,帮他处理一些零碎事情,或者仅仅是整理书房。陈训延则似乎进入了一段创作后的“不应期”,不再高强度伏案,更多的时间是看书,发呆,或者出门去一些地方——博物馆、旧书店、甚至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车兜风。他不再对她冷言冷语,恢复了某种平淡的、保持距离的客气,但那种刻意拉开的疏离感,比之前淡了许多。

    春节前三天,陈训延接了一个电话。卞云菲在书房里整理索引卡片,能听到他在客厅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耐心。

    “……嗯,我知道……身体还好……你也是,注意安全……礼物?不用,我什么都不缺……好,好,你也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后不久,他走进书房,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讲电话时的柔和痕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我姐姐,”他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从国外打来的。过年不回来了。”

    卞云菲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他有个姐姐,定居国外,似乎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联络。

    陈训延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终在窗前停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过年,回家?”他背对着她问。

    “回的。后天下午的车。”卞云菲回答。她的家乡在邻省一个小城,不算远,但也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

    “嗯。”陈训延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却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有些低:“年三十……这里就我一个人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没有任何自怜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卞云菲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想起张姨说的,他胃不好,咳嗽,不会照顾自己。偌大一个房子,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只有他一个人,对着冰冷的墙壁和满屋子的书。

    一种冲动,混合着同情、担忧,以及某些更深层、她自己都不愿仔细分辨的情愫,促使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那……陈老师,您年三十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可以晚一天回去,或者,年初一早点过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太冒失了。她算他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邀请他,或者提议陪伴?

    陈训延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她这个提议背后的动机。卞云菲被他看得脸颊发热,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就在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冷淡或嘲讽拒绝时,他却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过了片刻,才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不用麻烦。你回家过年。”

    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但卞云菲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她低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然而,第二天下午,卞云菲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明天离开,陈训延却忽然对她说:“明天下午,我送你去车站。”

    卞云菲愣了一下:“不用了陈老师,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很方便……”

    “顺路。”陈训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正好要去那边办点事。”

    这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卞云菲没有再拒绝。

    腊月二十九,下午。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花,空气湿冷。陈训延开车送她去火车站。路上依旧沉默,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雪刷规律地摆动着,刮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积聚的雪片。

    到达火车站,人流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归心似箭的焦灼和混杂的气味。卞云菲背着一个不算大的旅行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给家人带的简单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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