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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章 私会
    时间:1947年6月15日,下午二时三十分至三时十分

    

    地点:北平饭店咖啡厅、四层421号房间

    

    李树琼在下午两点半就踏进了北平饭店的旋转门。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礼帽,左耳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小的肉色胶布,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开门的侍者躬身问好,他只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对外国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翻着英文报纸,角落里有对年轻男女,头靠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李树琼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入口。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也可以随时起身离开而不引人注意。

    

    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慢慢搅动着,目光扫过门口、窗边、角落里的每一张脸。没有白清萍。

    

    这很正常。

    

    他太了解她了——延安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不会提前十分钟到场暴露在视线里。她会在最后一刻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只通过其他方式传递信息。

    

    他今天提前半个小时来,不是为了等她,是为了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盯梢,有没有人也在等,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咖啡凉了。他招手让侍者续了一杯。

    

    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咖啡厅吧台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铃响了。侍者接起来,听了几句,目光开始在厅内扫视。

    

    “李先生?”侍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问这里有位李先生吗?您的电话。”

    

    李树琼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向吧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挂着那种“可能是我”的礼貌性疑惑。他接过听筒,放在耳边。

    

    “李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熟悉,“是我。”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

    

    “半个小时后。”她说,“北平饭店四层,421号房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到——她也许在某个角落已经看见他了,也许这只是她一贯的谨慎。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

    

    李树琼放下听筒,对侍者点点头:“打错了。”

    

    他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招手结账。

    

    两点五十八分。他离开咖啡厅,没有走向电梯,而是穿过大堂,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在隔间里待了三分钟,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进来,洗手,离开。又有人进来,咳嗽,冲水,离开。

    

    三点零二分,他推门出来。

    

    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和前台争论什么,两个中国仆役提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向楼梯。

    

    四层,421号房间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这是特工喜欢的房间——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

    

    他在门前停下。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门内的动静。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抬手,用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柔软。

    

    白清萍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比那天傍晚在车里时精神了许多。头发还是那样短,但洗得很干净,发梢微微向内卷着,柔顺地贴在耳侧。脸上也干净了,不再是那天的苍白与疲惫,眼窝的阴影淡了些,颧骨上甚至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刚刚擦拭过的脂粉。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那种在通风处晾晒过的棉布才会有的、干净而温暖的气息。她一定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来见他。

    

    李树琼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她可能带着更致命的证据来,想过她可能已经被跟踪,想过这也许是一个陷阱,想过沈墨的秘书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他想过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必须追问那些疑点,必须把所有猜测都摊在桌上,让她解释,让她自证清白。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身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终于洗干净一路风尘的旅人——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白清萍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从他左耳那块小小的胶布上滑过,从他深灰色西装微微褶皱的袖口滑过。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微微泛青的下巴——他今天刮了胡子,但刮得匆忙,下颌还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

    

    她看见了他所有的疲惫。

    

    然后她走上前一步。

    

    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缕炊烟被风吹散。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胸前。那个拥抱里没有激情,没有渴望,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恋人应有的炙热。

    

    只有疲惫的人拥抱疲惫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李树琼僵立着。

    

    他感到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西装渗进来。感到她发间那股干净的气息,一丝一丝,填满他胸腔里所有空了很久的角落。

    

    他感到她的手,贴在他后腰,轻轻收紧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些反复推演的质问,那些必须厘清的疑点,那些对沈墨的猜测、对“老鹰”的怀疑、对路显明的警惕——全都被这一个轻轻的拥抱,打得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

    

    慢慢地,犹豫地,像怕惊醒一个梦。

    

    他把手放在她后背。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就这样。

    

    谁也不说话。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午后阳光,缓缓从墙壁爬向床尾,又从床尾慢慢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李树琼闭着眼睛。

    

    他想,如果这是陷阱,那就陷进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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