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才将将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碧纱橱外便已站了一道清瘦的人影。
袭人打着哈欠掀帘出来，准备叫小丫鬟们打水，一抬头，正对上贾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三爷……”
她连忙躬身行礼，心头狂跳。
屋里几个刚起身的小丫鬟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出头来，见到贾恒，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赶紧跟着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贾恒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淡淡扫过。
“宝玉哥哥起来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
袭人与麝月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还是袭人作为首席大丫鬟，硬着头皮，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回三爷……宝二爷……还在睡着。”
贾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丫鬟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宝玉哥哥总是这样贪睡，如何能长进？”
他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们听。
不带任何责备的字眼，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人心惊胆战。
袭人等人把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钻进去。
贾恒不再多言，迈步上前，自己掀开了厚重的棉帘，径直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光线更加昏暗，带着一股暖香。
贾宝玉正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傻笑。
或许是在梦里，又和哪位妹妹对上了绝妙的诗句，引得满堂喝彩。
他的人生，本该就是由这些风花雪夜，这些女儿情长组成的。
然而，现实的寒意，却毫不留情地侵袭而来。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推。
贾宝玉在梦中被人打扰，不满地翻了个身，嘟囔道：“谁啊……别扰我清梦……”
他以为会是袭人，或是哪个不知轻重的丫鬟。
【叮！检测到贾宝玉嫉妒情绪，负面值+100！】
【叮！检测到贾宝玉嫉妒情绪，负面值+100！】
【叮！检测到贾宝玉嫉妒情绪，负面值+100！】
……
“是我，宝玉哥哥。”
一个熟悉到让他骨子里发寒的嗓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贾宝玉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猛地睁开双眼，睡意全无。
一张清俊却毫无表情的脸，正在他的床前，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梦！
他真的又来了！
“你……你来做什么！”
贾宝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刚睡醒而沙哑，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厌恶和惊惧。
“自然是来监督哥哥读书。”
贾恒的回答理所当然，仿佛他不是在扰人清梦，而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贾宝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猛地翻过身，用后背对着贾恒，闷声闷气地吼道：“不用你管！”
【叮！检测到贾宝玉嫉妒情绪，负面值+444！】
【叮！检测到贾宝玉嫉妒情绪，负面值+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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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
贾恒的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那我只好去请父亲过来了。”
“想必父亲，会很乐意亲自来叫宝玉哥哥起床的。”
“父亲”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贾宝玉的背上。
他身体猛地一僵。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贾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以及那些刻薄严厉的训斥。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彻骨的恐惧。
他几乎是弹簧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有些头晕眼花：“不用！”
他咬着牙，盯着贾恒：“我这就起！”
贾恒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里屋。
他对候在门外的袭人吩咐：“去准备些早膳来。要清淡些的，也备些昨日那种点心。”
“是，三爷。”
袭人连忙应声，带着小丫鬟们离开了。
整个碧纱橱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宝玉在丫鬟们的伺候下，行尸走肉般地穿衣、洗漱。
他能感觉到，那些平日里与他亲密无间的丫鬟们，此刻动作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们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外间那个安然端坐的人影瞟去。
他，贾宝玉，荣国府里众星捧月的宝二爷，在自己的房间里，在自己的丫鬟面前，成了一个被监视的囚犯。
而那个监工，是他血缘上的亲弟弟。
巨大的羞耻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叮！检测到贾宝玉嫉妒情绪，负面值+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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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终于收拾妥当，坐到东次间的书案前时，贾恒已经悠闲地品着第二杯茶了。
茶是上好的枫露茶，是贾母特意赏给他的。
贾恒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书：“拿起来。”
贾宝玉僵坐着，不动。
贾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宝玉哥哥？”
那声音依然很轻，却让贾宝玉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死寂。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本他无比厌恶的《大学》，机械地张开嘴，开始朗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在重复着设定好的程序。
贾恒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仿佛在欣赏什么悦耳的乐曲。
不多时，袭人和麝月领着小丫鬟，端着几个食盒进来了。
食盒一层层打开，丰盛的早膳被摆在了另一张八仙桌上。
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碧粳粥，上面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一碟香气扑鼻的鸡丝笋，一盘澄黄诱人的桂花藕，还有一碗清淡的火腿鲜蘑汤。
最诱人的，是那几笼刚出炉的点心。
皮薄如纸、内馅饱满的水晶虾饺。
金黄酥脆、奶香四溢的奶黄包。
还有昨日贾恒特意打包带走，今天又让厨房重新做了的蟹粉烧麦。
热气腾腾，香气瞬间霸道地侵占了整个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贾宝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朗读的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而贾恒，却在这时施施然地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他拿起银筷，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水晶虾饺，放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很轻，很优雅。
可在贾宝玉的耳朵里，这细微的声响，却无异于惊雷滚滚。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食物，嘴里还在念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他停了下来。
读书声戛然而止。
贾恒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用餐巾擦了擦手，又夹起一块松软的奶黄包。
“继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贾宝玉猛地将书往桌上一拍，霍然起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贾恒。
“凭什么！”
“凭什么你在这里吃，却要我在这里读书！”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
满屋的丫鬟都吓得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面对贾宝玉的质问，贾恒的面色依旧非常的淡定。
他吃完了手里的奶黄包，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漱了漱口，才抬起头，看向状若疯魔的贾宝玉。
“父亲让我监督你的功课。”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宝玉哥哥，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值+1222！】
贾恒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
整个世界，在贾宝玉的耳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贾恒那句诛心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