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问师父为什么只给半个月盘缠。”
“师父怎么说”
“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忍得住饿才能修得成道。”
“……”
沈知意沉默了一息。
“你没反驳”
“我跪在蒲团上乖乖听著呢。”
“心里呢”
陆长生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心里嘛,他老人家每个月领著观里最高的月例银子,顿顿有弟子送饭到门口,怎么好意思说得出这种话。”
沈知意笑得差点把包袱掉在地上,连忙伸手扶住身后的锅铲柄,另一只手撑著膝盖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正色道:“师兄你当著师父的面怎么不敢说”
陆长生苦笑了一下,脚尖踢开一颗挡路的小石子:
“当著师父的面说这种话,我还能活著下山吗。再说了,你不是也怕师父。”
“我才不怕!”
沈知意嘴硬了不到一息,肩膀就塌了下来,声音也跟著低了八度。
“好吧,怕还是怕的。不过师兄,你这人从小到大挨的板子比我多得多,师父罚你抄的门规堆起来能有半人高,你怎么还敢这么想。”
“就是因为被罚得多,才敢想。”
陆长生抬手拨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松枝,等沈知意过去了才鬆手,松枝弹回去,洒了一地的水珠。
“挨了这么多年的板子,还不能在心里骂一骂了”
沈知意没说话,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那里面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心疼。
她从小到大看著这个师兄挨罚,罚跪、罚抄、罚扫地、罚挑水。
观里所有的脏活累活他都干过。
別的师兄挨了罚都是愁眉苦脸的,只有他,被罚完了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她以前以为是没心没肺,现在才隱约觉得,看来师兄心里自有一套和师父他们不一样的標准。
两人沿著山路往下走。
这条路他们各自都走过无数遍。
上早课、下山砍柴、去后山练剑。
但没有一次是两个人一起往下走,走向山外那个他们谁也没真正见识过的世界。
沈知意忽然觉得这条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两旁的松树还是那些松树,脚下的石板还是那些石板,但那块刻著青云二字的界碑在前面若隱若现,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过了那块碑,就不是青云观的地界了。
她忽然对著陆长生问道:
“师兄,你说我们这趟下山,会不会真遇上什么大妖。不是那种一盘菜就能打发的,是那种——”
“哪种”
“哎呀,就是话本里写的那种啦,什么修炼了几千年的大妖,化成人形,长得比仙女还好看,还能跟你说话,还会报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对,师父说妖不会报恩,只会蛊惑人心。但我觉得,万一呢。”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恰好撇到她包袱边角露出来的那几本话本封面。
唉,这丫头下山前肯定又把师父书房里没收的那批话本偷偷带上了。
陆长生心中一嘆。
“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吧。”
“哼,我就看!”
沈知意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包袱。
“嘻嘻,这次出门,我带了好几本呢,路上正好打发无聊时间。”
两人就这么拌著嘴走过了界碑。
陆长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沈知意跟在后面,路过界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层叠的山峦在薄暮里泛著青色,青云观的大殿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山腰上的云雾在缓缓翻涌,像一头沉睡的兽。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追上了陆长生的步伐。
三天过去了。
陆长生想狠狠的给自己一巴掌。
果然……
师妹的话就不能当真。
其实,头三天,沈知意的方向感还確实不错。
她拿著那份自己手绘的粗布地图,每到岔路口就停下来对照一番,然后篤定地指一个方向。
陆长生虽然起初有些不放心,但跟在她后面仔细观察了几次,发现她確实每次都走对了,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这份信任足足持续了三天。
直到……
第四天傍晚,他们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荒山野岭里。
头顶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远处的山脊被晚霞烧成一排暗红色的剪影。
近处的灌木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移动。
面前三条岔路,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黄土路面,同样被荒草淹了半截以及同样的朝不同方向蜿蜒进密不透风的山林里。
陆长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条路,最后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脸上浮现一丝尷尬表情。
她把那份粗布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指沿著上面的线条划来划去,嘴里念叨著:
“按这上面的標记,青云山往南三里是清平镇,过了清平镇再走五里就是官道。你看,这是青云山,这是清平镇——”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墨团上戳了戳。
“诺,这是官道——”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好像连东南西北都没標。”
“东南西北还用標吗”
沈知意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那为什么地图上没有东西南北。”
沈知意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难道地图画错了。”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
冷静,要冷静。
师妹比你小三岁呢。
师妹第一次出门。
她还是个孩子。
“这地图是我画的。”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沈知意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陆长生,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尷尬至极的弧度:
“……啊,哈哈。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说完,她迅速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胡乱划了几道,然后指著东边那片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山:
“那边应该有路……”
陆长生看了看东边那片山。
“……”
那是一大片原始次生林,树冠密得几乎不透光,山势陡峭,那里有一丁点儿路的痕跡。
但他手里这份由沈知意指路的地图已经彻底失去了参考价值,与其在原地爭论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如先走走看。
实在不行再退回来。
於是……他们在东边那片山里绕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还好,路虽然难走,但好歹有阳光透过树冠照下来,还能分辨方向。
第二天就不行了。
头顶的阴云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片山林罩得密不透风。
中午刚过,天色就暗得像傍晚,紧接著雨点毫无预兆的砸下来。
两人被浇了个透心凉。
沈知意的包袱很快吸饱了水,重了至少一倍,压得她走路都踉蹌。
陆长生接过她的包袱扛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拽著她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往前摸。
雨水顺著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一片,他只能凭本能往前走。
穿过一片又一片被风雨颳倒的树干,又趟过一条已经涨到膝盖的小溪,前面的树林忽然稀疏了一些。
沈知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著眼睛往前看,忽然拽住陆长生的袖子使劲摇了摇。
“师兄!那边!”
她的声音被雨声盖过去大半,陆长生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幕,隱约看见了半截灰扑扑的院墙轮廓。
“庙!有座庙!”
沈知意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陆长生扛著包袱跟在后面。
跑到近处才看清,那庙破得厉害。
院墙塌了一大半,碎砖散落在草丛里,被雨水泡得长了青苔。
庙门只剩一扇歪在门框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另一扇门板躺在院子里的杂草堆里,表面爬满了灰绿色的苔蘚,边缘已经烂得不成形了。
沈知意一脚踏进庙门,积水从鞋底渗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打了个喷嚏,环顾四周,供台上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分不清了。
屋顶漏了几个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水花。
但好歹墙没全塌,有片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还好,好歹有片遮雨的地方。”
她转身刚想招呼陆长生进来,却看见他站在庙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的姿態都变了。
他挺直了脊背,肩膀沉下去,双腿微微分开站稳,左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他的目光越过庙门,落在殿內最暗的那个角落。
供台下方。那里面光线照不到,黑黢黢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师兄”
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陆长生没回答。
他缓缓拔出背后的木剑。剑身是桃木削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沈知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知道那道光意味著什么。
符文只有在感应到妖气时才会亮起,这是青云观入门第一天就要学会背的常识。
她的反应很快,反手就把自己的佩剑拔了出来,侧身靠到陆长生肩膀旁边,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们一起看见了供台下那团白影。
很小,很瘦。
皮毛是白色的,在暗处显得格外扎眼。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腹间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就像一摊散落的旧布。
“咦……这是只狐狸还是只白狐很少见呢”
沈知意眯著眼辨认了片刻,愣了愣。
“嗯。”
陆长生没有移开视线,声音放得很轻。
“看起来,这小傢伙是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