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卫明身子一躬,没有接话。
太后的目光,落向窗外,眼神幽深。
“但哀家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名正言顺,除掉她的由头。”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苦肉计。
那名刺客的修为,连她都感到心惊。
若非苏静言鬼使神差地衝上去,慕容煜现在,怕是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那又如何
慕容煜没死,苏静言却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这个儿子,翅膀越来越硬了。
从查帐,到动粮道,他一步一步,都在试图挣脱她铺下的天罗地网。
而那个北朔来的质女,便是他屡次破例,屡次失控的根源。
太后缓缓转过头,看著卫明,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眸里,闪烁著冰冷的寒芒。
“想要重新攥住那匹烈马的韁绳,就必须先斩断他那不该有的念想。”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
“光是禁足苏静言,还不够。还得再给他套上一道枷锁,既然赵氏做不到,那就再换一个。”
她看向卫明。
“你那个侄女,准备得如何了”
卫明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道:
“回太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嗯。”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让御史台的人,再上一道摺子。哀家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还能用什么理由再来推脱。”
……
御书房內。
慕容煜猛地將桌案上的奏摺全部扫落在地。
“欺人太甚!”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大太监常安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方才,慈寧宫的懿旨已经到了。
太后以皇帝遇刺、龙体受惊、需冲喜纳福为由,命他即刻將吏部尚书卫明的侄女卫贞,纳入后宫,封为贵妃。
这已经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一道以孝道和国本为名,他根本无法拒绝的命令。
“备驾,朕要去慈寧宫!”
慕容煜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慈寧宫內,暖香依旧。
慕容煜一身寒气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直视著软榻上的太后。
“儿臣,不接受!”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著前所未有的决绝。
太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道:“由不得你。”
“为何非要如此!”
慕容煜的声线都在颤抖。
“母后当真要將儿臣逼到如此地步”
太后终於抬起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冷厉。
“是你在逼哀家!”
她缓缓坐直身子,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座宫殿。
“慕容煜,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胤的天子,你的婚姻,关乎江山社稷,从来由不得你儂我儂,儿女情长!这几年来,你可碰过赵氏一次”
“哀家为你铺好了路,你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可你呢你为了一个敌国质女,三番两次地忤逆哀家,公然与哀家作对!你把哀家的脸面,置於何地把慕容氏的江山,置於何地”
“儿臣没有!”
“你没有”
太后发出一声冷笑。
“那你告诉哀家,你为何要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你深夜翻墙去见她,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为了她,连哀家这个母后都可以视而不见!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存了別的心思”
慕容煜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在母后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太后眼中的冷意更甚。
“哀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要么,你风风光光地將卫贞迎入后宫,安安分分的当你的皇帝。哀家可以念在母子情分上,饶了那个苏静言不死。”
“要么,你继续为了她,跟哀家对著干。那哀家,就只能先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慕容煜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却觉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让他感到恐惧。
许久,许久。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
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眸子,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缓缓跪倒在地。
“儿臣……遵旨。”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
苏静言得知慕容煜要纳卫贞为妃的消息时,正坐在窗前,擦拭著玉笛。
前来传话的小宫女,小心的观察著她的脸色,生怕她会因此而伤心。
然而,苏静言只是擦拭玉笛的动作微微一顿。
隨即,她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小宫女愣住了。
苏静言没有再理会她,只是低著头,继续擦拭著手中的玉笛。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太后的將军。
而她,是那枚被將军后,即將被吃掉的小卒。
整个皇宫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宫人们走路都低著头,不敢高声言语,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山雨欲来风满楼。
慕容煜被迫接受了这门婚事后,並没有消沉。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一连三日没有见任何人。
第四日,他召见了那名一直被他雪藏的心腹將领。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那名將领离开时,神情凝重,眼中却燃烧著一簇火。
慕容煜的眼中,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爭。
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爭上一爭!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太后的狠辣。
就在他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应对即將到来的大婚,如何暗中布局兵权之时。
一道懿旨,悄无声息地,从慈寧宫送出,直抵静心苑。
“陛下已被婚事牵制,无力他顾了。”
慈寧宫內,太后看著棋盘上被围困的黑子,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彻底断绝了黑子所有的生路。
“时机,到了。”
“传哀家懿旨。”
“北朔质女苏静言,妖言惑眾,构陷朝臣,以苦肉计蒙蔽圣听,罪无可恕。”
“赐……毒酒一杯,即刻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