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声音很轻。
“质女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太后要我死,我做再多也是徒劳。”
又是这句。
慕容煜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刺耳。
“那你就等著她动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
“苏静言,你不是最会算吗怎么到自己头上,就只剩等死这两个字了”
苏静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霜。
“陛下。”
她开口,语调平缓,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我是北朔送来的抵押品,不是你的臣子,也不是谁的谋士。我帮陛下出主意,是想在这座牢笼里活得久一点。但这不意味著我有资格和太后对弈。一个质女和一个太后之间,不叫对弈,叫以卵击石。”
“那朕呢”慕容煜忽然问道。
苏静言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烛火將他眼底的光照得很亮。
“朕在你眼里,也是那堵推不倒的墙吗”
苏静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有个人也是这样,单骑闯进偏院,对她说跟我走。
她缓缓垂下眼睫,声音很轻:“陛下,有些墙不是用来推的。”
慕容煜看著她。
她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收回去,像怕给他添麻烦,又像怕自己说多了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他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苏静言抬眼。
“朕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退让。
“刚才那一瞬,你在想什么你看著朕,又好像没在看朕。你在想谁”
苏静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现在的他不过一介凡人而已,如何看出她心中所想。
她没有避开的他的目光。
“在想一个人。”
慕容煜眉梢动了一下。
“一个和陛下很像的人。”
“谁”
“不在了。”
三个字,轻得像风。
慕容煜没有追问。
他忽然不想问了。
因为他看见她眼底似乎有某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那是被悲伤磨钝了之后留下的痕跡。
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朕会护住你。”
这句话他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在上一世离开偏殿、背对著她说的时候,像一句自言自语。
第二次是现在,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苏静言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朕会护著你!”
“陛下说过一遍了。”
“再说一遍,怕你没记住。”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好像还是千万年来,第一个跟她说护著她的男人。
而且还说了三回。
慕容煜看著这个笑容,心中不禁想到,这怕是他这一整天见到的最好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住,背对著她。
“下次朕再来,你给朕弹琴。”
“陛下想听什么”
“山河引。”
苏静言怔了一下。
隨后,她展顏一笑。
“好。下次陛下来,臣女弹给陛下听。”
慕容煜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整天里的唯一一个笑容。
然后他推门出去,原路返回。
他翻过院墙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一盏灯还亮著。
那是他在这座宫城里,唯一愿意翻墙去看的灯。
……
太后的目的最终还是达成了一部分。
慕容煜和太后之间选择各退一步,暂不立后,只纳赵氏为妃。
不过,为了不让太后想通过得到他的后代来废除他的同时保证自己权力的目的达成。
慕容煜选择从不与赵氏同寢。
二人只是相敬如宾。
这也导致赵氏连连向太后倾诉心中鬱闷。
……
元正五年。
北朔使臣入京,大胤於宫中设宴,场面极尽奢华。
金殿之內,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浆摇曳,歌舞昇平,丝竹悦耳。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却有暗流无声涌动。
慕容煜端坐於龙椅之上,神色淡漠,目光偶尔扫过下方。
左边是前来朝贡的北朔使臣,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倨傲,看向大胤臣子的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右边,则是以太后母族为首的文官集团,他们与对面的使臣涇渭分明,彼此间投去的视线,皆是冰冷。
太后坐於珠帘之后,身形被遮挡得模糊,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著整座大殿。
她身侧不远处,是近来颇得太后喜爱的赵贵妃,此刻她正巧笑嫣然地为太后布菜,姿態恭顺。
苏静言的席位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不显眼,却也不算偏僻。
自从她为慕容煜出了几次主意后,她在宫中的待遇便悄然改变,有了慕容煜的撑腰,至少,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欺辱的冷宫质女。
一般来说,这个场合,以她的身份根本参加不了。
但毕竟,这次来的使臣是北朔,她作为北朔宗室公主,参加这场宴会自然是理所应当。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低垂著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慕容煜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极快,快到无人察觉,但苏静言又非凡人,自然是察觉得到。
她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一阵无语。
这种场合,作为一国君主,不去干正事,把心思全放在她的身上。
自己有那么好看
能两世把你迷住
此外,她也能感觉到,那道珠帘之后,太后的目光,也如同毒蛇一般,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
北朔使臣中,为首的一名壮汉站起身,他满脸虬髯,声音洪亮如钟:
“听闻大胤人才济济,我北朔有舞女,愿献上一舞,为陛下助兴!”
他的话语听似恭敬,但那份骨子里的挑衅,在场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慕容煜面无表情,淡淡道:“准。”
很快,一名身著北朔特色舞裙的女子,赤著双足,走入殿中。
她身姿曼妙,面容艷丽,腰间繫著一串银铃,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乐声响起,舞女隨之起舞。
她的舞姿奔放而热烈,带著大漠孤烟的狂野,与殿中靡靡的宫廷乐舞截然不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旋转,跳跃,身形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靠近御阶之上的龙椅。
殿中眾人看得如痴如醉,无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只有苏静言,在看到那舞女的眼神时,心中猛地一沉。
那不是舞者的眼神。
那是一双阴冷狠辣的眼眸,里面没有半点情绪,只有疯狂的杀意。
她的目標,是慕容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