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个小葫芦,一滴一滴地將地上还能收集到的酒液全都装了进去,连沾了酒的泥土都不放过,刮下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小黑在旁边看著。
就在这时,酒疯子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凑到小黑跟前,鼻子在他身上使劲嗅了嗅,像是在闻什么稀罕玩意儿。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混合著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小黑差点当场去世。
“奇怪……”
酒疯子歪著脑袋,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小猫咪,你身上……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嘞”
他吸了吸鼻子,又补充了一句。
“好像那个人的味道嘞。”
小黑一脸茫然:“……那个人哪个人”
“就是那个人啊。”
酒疯子理所当然地说道,但看他那迷茫的眼神,显然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哪个人。
看著他那副疯疯癲癲的样子,小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可是亲眼看到,就在刚才,这个疯子是怎么一巴掌一个,把那两位不可一世的大自在帝尊拍成肉泥的。
那乾脆利落的劲儿,比拍死两只苍蝇还轻鬆。
现在想来,小黑的后颈皮还一阵发麻。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著拱了拱爪子,语气儘可能地谦卑恭敬:
“那个……前辈,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做打扰,先行告辞了”
说完,小黑就想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这个地方太邪门了,这个疯子更是邪门中的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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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后腿刚蹬了一下,一道影子就闪电般扑了过来。
“你不许走!”
酒疯子一把就將小黑从地上拎了起来,两只手抓住,举到自己面前。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一脸坏笑道。
“小生可不能让你走!”
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小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脖子猛地一缩,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蹬,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一座太古神山给镇压了,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完犊子了。
小黑心里咯噔一下。
酒疯子把最后一滴能收集到的残酒收进葫芦,宝贝似的塞进怀里,然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黑,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桀桀桀……你走了,谁陪小生去找新酒”
小黑身躯一震,一脸茫然:
“……新酒”
“对啊!找新酒去!”
酒疯子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一只手就这么拎著小黑的后颈皮,像拎著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星泪花没了,不是还有月髓嘛。你要陪小生去找。”
小黑四条腿在空中疯狂地划拉著:
“前辈!前辈您听我说!晚辈修为低微,道行浅薄,去了也是拖累您啊!您看我这小身板,一阵风就吹跑了,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酒疯子拎著他,大步流星地就往深处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
“没事,要的就是你身板小。”
小黑一愣。
只听酒疯子继续说道:
“那地方有只大傢伙守著,它追你的时候,小生正好可以趁机去偷月髓。”
小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所以,我是诱饵”
酒疯子一脸你好聪明的样子点了点头。
小黑不挣扎了。
毕竟这个疯子刚才一巴掌一个大自在境帝尊。
不是它能反抗的。
於是,堂堂天虎一族族长,就这么认命地被一个疯疯癲癲的邋遢青年拎著,晃晃悠悠地朝著深处走去。
四条腿在空中无力地摆动著,写满了绝望和生无可恋。
小黑被拎著走了不知道多远,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他终於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前辈,那个……月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酒疯子停下脚步,把他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小黑四条腿一沾地,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酒疯子蹲下身,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跟前,竖起一根沾著泥巴的手指,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那可是月亮的口水。”
小黑:“”
他一脸呆滯地看著酒疯子,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表情。
月亮的口水
那不就是露水吗
看到小黑的表情,酒疯子急了:
“不是露水!是月髓!月亮睡觉的时候,从嘴角流下来的!懂不懂!用那个酿出来的酒,喝上一口,就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小黑嘴角抽了抽。
他完全不想去理解一个疯子嘴里的月亮的口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只关心一件事,一件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
“那个……前辈,那个大傢伙是什么东西”
酒疯子歪著脑袋,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是……一只很大很大的蛤蟆。”酒疯子说。
小黑:“蛤蟆”
酒疯子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圆:
“对,蛤蟆。就这么大!”
他比划的那个圆,看起来比一座山还大。
“它就守著月髓,不让別人碰。小生上次来,想偷偷拿一点,结果被它发现了,追了小生好几座山呢。”
小黑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趟浑水没那么好蹚!
能追著这个一巴掌拍死两个大自在帝尊的疯子跑好几座山的蛤蟆,那得是什么级別的存在
自己这点修为,跑去当诱饵,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一人一虎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
大胤皇朝,帝都,紫宸宫深处。
冷宫。
这个地方,从名字到骨子里都透著一股被遗忘的腐朽气息。
一个宫装女子,正静静坐在偏殿的廊廡下,面前摆著一张看不出年岁的古琴。
女子名叫苏静言,三年前,从北朔国送来的一位质女。
“都三年了,这位主儿跟个哑巴似的,没见她跟谁说过一句话。”
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缩在墙角,压低了声音,偷偷朝著偏殿的方向指指点点。
“可不是嘛。刚来的时候,太后娘娘就一句好生看管,这好生看管的意思,咱们当奴才的还不懂就是让她自生自灭唄。”
“嘿,你还別说,这位主儿也是个奇人。不哭不闹,不爭不抢,每日就是对著那张破琴,叮叮噹噹的弹个没完。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疯了”
“谁知道呢,兴许吧。你看她那张脸,漂亮是真漂亮,就是没一点活人气儿,跟个纸人似的。”
议论声很低,但苏静言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疯了
或许吧。
对这些凡人而言,一个甘愿在冷宫枯坐三年,只为等待一场既定死亡的女子,確实与疯子无异。
苏静言,或者说,若虞芷,缓缓抬起手。
她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了流失,而这也在表明,她开始逐渐融入到阴阳界中来了。
就像退潮的海水,带走沙滩上的印记。
关於太初古矿的模样,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她知道,从这一世开始,每一场轮迴的甦醒,她都將忘却前尘。
除了最后一刻。
纤细的手指落在琴弦上,一声清越的琴音,如水波般盪开,驱散了庭院中的死寂。
她在等。
等这一世的因果,走向终点。
秋风萧瑟,吹黄了御花园的落叶。
太后在长乐宫大摆筵宴,为从边关得胜归来的大將军们接风洗尘。
金殿之內,觥筹交错,歌舞昇平。
少年天子慕容煜端坐於龙椅之上,脸上掛著合乎著礼仪的微笑,但眼神却是一片清冷。
座下,左边是以太后母族为首的文官集团,一个个满面红光,高谈阔论,仿佛这江山社稷,全靠他们一张嘴撑著。
右边是刚刚浴血归来的武將,身上还带著洗不尽的煞气,看著对面那些酸儒,眼神里满是不屑。
慕容煜就像一个被摆在最高处的精美木偶,看著两派人马明爭暗斗,感受著从身侧珠帘后投来的、那道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掌控目光。
那是他的母后,大胤皇朝真正的掌权者。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太后那雍容华贵的声音,从珠帘后慢悠悠地传了出来。
“听闻北朔送来的那个质女,颇通音律。让她来为诸位將军抚琴一曲,也算为今日助兴了。”
声音不大,却让殿內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