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儿在城东李记布庄做活,今年十五了,许了人家没?”
郭有财的牙在打颤,磕出响声。裤裆湿了一片,顺着裤腿往下滴。
陈平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翘着腿,手里捏着那份旧口供,拇指摩挲着竹简边缘,一下,一下。
郭有财之前招的不干净——桐油那批,他说是“盐”;密信那批,他说是“布帛”。陈平放了三天,等他以为没事了,今天再审。
“大人——大人我什么都招了——”
“招了?”陈平把旧口供举起来,“这上头写的,可不够。”
他站起来,把竹简拍在郭有财胸口上。
“霍老七受谁指使?三次货,都是什么?从哪上的船,走哪条路,交到谁手里?”陈平一根一根掰手指头,“漏一样,我就去问你女儿。”
郭有财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洞。
“你在口供里说霍老七是经手人,说雍弧指使的——如果我把这话传出去,你觉得雍弧会怎么对你家人?”
郭有财的裤裆又湿了一片。砖地上的水滩大了一圈。
---
萧何进来的时候,陈平正把新口供往案上摆。三根竹简排成一排——桐油、密信、兵器。去年秋天从齐地来,今年开春送废窑,上个月走水路。
萧何拿起口供看了一遍,手指按着竹简边缘,指节发白。
“陈平,你威胁他女儿?”萧何的声音压低了,“这和屈通有什么区别?”
陈平靠在墙上,没动。
“说完了?”
萧何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说完了。”陈平从墙上直起身,“那我问你,赵二的命,是规矩救回来的吗?”
萧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陈平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简,拍了拍灰,“死人讲不了规矩。”
萧何站在原地,拳头攥着,指节白得像骨头。
---
赵牧坐在案后,从头到尾没说话。
陈平把口供递过来,他接了,看完,搁在案上。
“没有下次。”
萧何和陈平同时看他。
“赵二背上三道刀伤,缝了十七针,差点要了他的命。”赵牧的声音不高,“霍老七运的兵器,砍在赵二身上。规矩救不了赵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郭有财是人,赵二也是人。两条命放在这儿,你选哪条?”
萧何沉默了很久。
“大人,你变了。”他的声音很轻。
赵牧转过身,看着他。
“是。我变了。”赵牧说,“赵二躺在床上,差一寸到心的时候,我就变了。”
萧何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远了。
陈平站在原地,把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大人,萧何他——”
“我知道。”赵牧坐回案后,“他说得没错。”
陈平把铜钱收回去,推门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码头还封着,雍弧那边——”
“再封两天。”赵牧说,“他不来找我,我去找他。”
---
赵牧一个人坐在案后,盯着那三根竹简。
桐油。密信。兵器。
雍弧一样没落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红印消了,看不出来了。赵二背上的疤消不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萧何。那时候他还是邺县县令,萧何从沛县逃难过来,在街上替人写信。他看中萧何算账的本事,萧何看中他办案的规矩——凡事讲证据,按律法,不冤枉一个好人。
现在他让陈平去威胁郭有财的女儿。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苦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案上的墨臭。
门响了一下。
“萧何走了?”他问。
没人答。他睁开眼,青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裙摆上沾着药渣。
“萧何刚才出去了,脸是白的。”
赵牧没说话。
青鸟走进来,把汤放在案上。她的手指还沾着药膏的味儿,混着汤里的葱花。炭盆里的火映在她脸上,颧骨的线条被光勾出来,下巴的弧度软软的。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说错。”
青鸟没接话,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赵二醒了。”
赵牧抬头看她。
“刚才醒的,喝了半碗水,又睡过去了。大夫说没事了。”青鸟顿了顿,“他问,屈通抓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说抓了。他又问,大人没事吧。我说没事。他才又睡了。”
赵牧嘴角动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放了肉末,不是平时的药汤。
“我加的。你两天没吃东西了。”青鸟说。
赵牧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天黑了,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去看看赵二。”
青鸟跟在后面。风把枯叶吹起来,打在窗棂上,沙沙响。
赵二还在睡,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赵牧站在床边,盯着他背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厚,从肩膀裹到腰,药粉从缝隙里渗出来,白花花的。
“等他好了,赏钱双份。”
青鸟站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那萧何呢?”
赵牧没接话。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他把萧何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人,你变了。”
是的。他变了。
他转身要走,袖子带翻了床头的碗。碗掉在地上,碎了,响声在夜里格外脆。赵二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眉头拧了一下。
青鸟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
“别捡了。”赵牧拉住她的手。
青鸟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明天让下人来收拾。”他说。
青鸟没动,就那么蹲着,手指上的血珠子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碎瓷片上。
赵牧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她手指缠上。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青鸟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包伤口的手艺,还不如我绣花的手艺。”
“那你自己包。”
青鸟没接,就让他那么缠着。布条在她手指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结歪了。
“萧何会回来的。”青鸟忽然说。
赵牧看她。
“他就是那个脾气。气消了就好了。”青鸟站起来,把碎瓷片踢到墙角,“你也是。”
赵牧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亮挂在中天,把院子照得发白。他盯着城西的方向——雍弧的宅子就在那边。
封侯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