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上空一万一千米。

    空气稀薄到抽不出氧气，温度降至零下五十六度。

    水汽在这个高度结成了冰晶，漂浮在黑夜里，被远处的星光穿透，折射出惨白的光。

    万米高空的平流层没有风，周围非常安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填满天空，声音从几十架飞机的排气管里同时涌出，震得人耳膜发麻。

    云层铺在下方，盖住了地面上挨炸的冻土。

    偶尔有几团火光从云缝里透上来，凝固汽油弹在河岸上烧坏了桥墩和铁轨，那些趴在雪地里来不及跑的人也被卷了进去。

    火光照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万米高空只有黑夜。

    美军第五轰炸机联队的编队在黑夜里排成了三个楔形阵列，前后绵延四公里。

    二十七架B-29超级空中堡垒满载着凝固汽油弹和高爆航弹，机腹装满了炸弹，慢吞吞的向北推进。

    四台星型发动机驱动着每一架轰炸机，活塞引擎全速运转，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烟，拖在机尾后方足有几十米长。

    编队正中央，领航机座舱的玻璃罩反射着仪表盘的绿光。

    编队指挥官哈里森上校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靠在座椅扶手上，飞行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沾着咖啡渍的白背心。

    五十一岁的哈里森曾在太平洋战争里炸过东京和冲绳。

    他的飞行日志上记录了三千七百小时的轰炸任务，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成吨的炸弹和成片的废墟。

    哈里森用牙齿咬着雪茄滤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高度一万一，航向三一五，距目标还有八分钟。”

    听到领航员报出的数据，哈里森没有回话，伸手抓起座椅旁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咖啡。

    冰凉的苦味直冲脑门，这位上校皱着眉咽下去，随手把杯子放回原处。

    今晚的任务在哈里森看来很轻松。

    出发前哈里森看过地面防空情报，志愿军的防空武器是二战淘汰下来的老旧装备，三十七毫米高射炮的有效射高只有三千米，够不着编队飞行的高度。

    至于苏制高射机枪，打上来的曳光弹到了五千米就散了，造不成威胁。

    哈里森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飞机的影子。

    在编队两侧和上方，十二架P-51D野马战斗机正担任着护航任务。

    这种螺旋桨战斗机挂着副油箱，机翼里装有四挺机枪。

    带队的是第七战斗机大队的飞行员杰克逊中尉，年仅二十六岁的杰克逊，脖子上已经挂着十七个击落标记。

    杰克逊双手搭在操纵杆上，透过座舱玻璃往外看。

    外面什么都没有，黑色的天幕很干净，找不出移动的阴影。

    杰克逊放松了肩膀，把左手从操纵杆上挪开，摸了一下氧气面罩的卡扣。

    面罩里的橡胶味让中尉打了个哈欠。

    在这种能见度下，就算对面派出老掉牙的拉-9活塞机，升到这个高度发动机也会失去一半马力。

    螺旋桨的桨叶在稀薄空气里吃不住劲，机动性会掉一大截，后面的飞机追不上野马，更碰不到万米高空巡航的B-29。

    杰克逊嚼着口香糖，心跳很平稳。

    杰克逊以为今晚会和之前每次一样，扔完炸弹就回基地喝冰镇啤酒。

    这个念头在杰克逊的脑子里，仅仅停留了三秒钟。

    雷达警报器突然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扎进杰克逊的鼓膜，刺得中尉浑身发抖。

    杰克逊低头盯住雷达屏。

    在那块绿色荧光屏上，扫描线刚转过十二点方向，一个光点从屏幕边缘移了进来。

    光点移动的速度，超出了杰克逊的飞行经验。

    正常情况下，一架拉-9从后方接近，光点会在雷达屏上一点点往中心挪动。

    现在的光点完全不同。

    这个光点在一秒钟内就从屏幕边缘移到了中心位置，距离读数快速跳跃，每跳一格就是五百米，这架飞机正以每秒将近两公里的速度拉近距离。

    杰克逊的瞳孔收缩起来。

    杰克逊抬头看向夜空。

    玻璃座舱上方的天幕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准确的说，是一团压缩的空气被重物击穿了。

    水汽在那个物体表面急速凝结，形成了一团锥形白色云雾，这是音爆云。

    伴随着音爆云出现的，是一个黑色的飞行物。

    这个黑影从云层上方以七十度的夹角俯冲下来，速度快到杰克逊看不清运动轨迹。

    飞机切入编队上方空域时，动能在空气中弄出了一道实体震波。

    冲击波扫过编队上空，几架野马战机被气浪掀了一下，机身颠簸，一名飞行员的头盔撞在座舱玻璃上磕出闷响。

    音爆的轰鸣声紧随其后传了过来。

    轰。

    声音跟防空炮的闷响不同，低沉绵长，金属摩擦的响声从高空压下来，盖过了活塞发动机的噪音。

    美军通讯频道在这一秒乱了套。

    “什么东西。”

    “注意上方。我看到了一个物体。那到底是什么飞行器。”

    “速度太快了。雷达读数错了吧。这不可能。”

    杂音夹杂着喘息和咒骂塞满了公共频率。

    杰克逊盯着那个俯冲拉起的黑影，头皮发麻。

    凭借直觉，杰克逊知道这架飞机的速度是野马的两倍以上，而且没有螺旋桨。

    机头前面没有整流罩，前面是一个锥体，两侧机翼向后掠去的角度很大，超出了现有的认知。

    让杰克逊注意的是这架飞机的尾部。

    没有活塞排气管冒出的白色废气。

    一道淡蓝色火焰从机尾的圆形喷口里射出来，超过三米的尾焰在黑夜里很亮。

    喷气式。

    这是一架喷气式战斗机。

    杰克逊攥着操纵杆的双手开始发抖。

    中尉听说过苏联人弄出了米格-15，但那种飞机从没在这片空域出现过。眼前这架战机的外形和米格不同，机身更修长流畅，速度也比米格快。

    这架飞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人能回答杰克逊的疑问，谍影02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万米高空，谍影02的座舱里。

    夜枭被俯冲产生的压力压在座椅上，抗荷服里的气囊充盈起来，箍住大腿和腹部，将血液往大脑挤压防止黑视。

    过载压迫着面部肌肉，视野边缘泛起灰色的暗影。

    夜枭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眼前的HUD抬头显示仪上，绿色的数据线正在刷新。

    高度读数快速下降。一万一。一万零八。一万零五。

    速度表在攀升。八百七十。九百二十。九百六十。

    马赫数从零点八五一路跳至零点九七。

    马上要破音速了。

    机身外壳在气动加热的压力下发出嘎吱声，金属蒙皮承受着撕裂应力。

    吴融强化的耐高温轴承在发动机核心区飞转，涡轮叶片吸入稀薄空气进行压缩和燃烧，喷出的气体将这架飞机推向了极速。

    座舱左侧的微型机载红外雷达屏幕亮起绿光。

    扫描范围盖住了前方十公里内的夜空。

    在漆黑的夜空里，美军飞机引擎排出的高温废气在屏幕上变成了亮斑。

    二十七个大型亮斑排成楔形，那是B-29机群。

    十二个较小的散落亮斑，是野马护航编队。

    系统辅助瞄准的数据同步投射在HUD上。

    万里之外的东京总裁室里，吴融坐在大班椅上，视网膜上的战略沙盘实时映射着谍影02的飞行轨迹。

    吴融通过加密数据链，将敌机的坐标以及速度和预判航线传送给夜枭的座舱系统。

    这种跨越洲际的实时战场微操，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

    夜枭右手握着操纵杆，大拇指搭在红色的发射按钮上。

    瞄准准心姥姥套住了编队最前方那架B-29领航机。

    距离读数在减少。四千。三千五。三千。

    红外导引头在火箭弹弹头内部锁定了目标引擎的辐射热源。

    座舱里响起了持续的嘀嘀声。

    夜枭食指的第一个关节收紧。

    “锁定。”

    夜枭的声音在座舱里回响，被氧气面罩滤出了一丝金属质感。

    试飞员按下了发射钮。

    咻。

    右翼外侧挂架上的卡锁弹开，第一枚红外追热火箭弹飞出挂载点。

    弹体尾部的固体燃料发动机点火。

    一团橘红色火焰从弹尾喷出。

    火箭弹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穿过黑夜，在冷空气中划出一道烟柱。

    在这个雷达没有普及的年代，这种带红外追热功能的武器有了很大优势，弹头顺着热源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