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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4章 生死一门
    门板很薄。

    周安平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闷响,砸在走廊空荡荡的木地板上。

    “阿香,睡了吗?”

    “我的公文包里……少了点儿东西。”

    屋内一片死寂。

    陈若琳贴着门板,手里的密码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封皮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像是握着一块随时会炸开的红炭。

    她没有动。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她强行压到了最低。

    门外的脚步声也没有动。

    周安平在等。

    他在等里面的人因为极度惊恐而露出马脚,或者因为心虚而选择沉默。

    只要再过十秒没动静,那把M1911手枪的子弹就会穿透门锁。

    陈若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逃不掉了。

    藏起来?

    来不及。

    这时候无论塞进床底还是扔出窗外,只要周安平进来搜不到东西,她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周安平这种老特务,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唯一的生路,是把这块炭,亲手递回去。

    陈若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内侧,剧痛让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先……先生?”

    她把声音调整到了一种发颤、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浓重鼻音的状态。

    “您……您怎么知道的?”

    门外的周安平,搭在枪套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承认了?

    这么痛快?

    这不符合一个潜伏特务的反应。

    特务被发现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销毁证据或者寻找退路。

    “开门。”

    周安平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咔哒。”

    门锁转动。

    门被拉开一条缝,昏黄的走廊灯光切了进来。

    陈若琳披着一件有些发旧的棉布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她赤着脚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看到周安平腰间露出的黑色枪柄,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哭,一边把手里的本子举过头顶,动作笨拙又卑微。

    “我看您走得急,包都没拉好……这本子看着挺金贵的,我怕……怕您弄丢了又要着急上火犯胃病……”

    她抽噎着,说话颠三倒四,全是乡下女人的那种碎碎念。

    “我想给您送去,又怕您骂我多管闲事……我就想着,先帮您收着,等明儿一早您气消了再给您……”

    周安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精明的辩解,没有慌乱的掩饰。

    只有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因为怕主人生气而做出的蠢事。

    如果她是特工,这演技未免太过拙劣。

    真正的特工绝不会把脏物拿在手里开门,那是找死。

    周安平伸出手,拿过那个本子。

    指尖划过封皮。

    重量对,厚度对,甚至连边角那一处他习惯性折叠的痕迹都在。

    他并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当着陈若琳的面,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注释,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这种特殊的纸张,一旦有人试图拓印或者拍照,很容易留下压痕。

    但这本子上,只有陈若琳手心留下的汗渍。

    “起来。”

    周安平合上本子,语气里的杀意散去了大半。

    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若琳,脑海里莫名闪过亡妻的影子。

    当年在重庆躲警报,那个傻女人也是这样,为了帮他拿回落在家里的公文包,差点被炸死在防空洞外。

    这种愚蠢的忠诚,最让人放心,也最容易掌控。

    “以后这种事,不许自作主张。”

    周安平把本子塞回怀里,伸手把陈若琳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试探。

    “既然跟了我,就要懂规矩。

    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拿的别拿。”

    “是……是,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陈若琳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行了,回去睡吧。”

    周安平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明天去账房领两百块钱,买身新衣裳。”

    直到那皮靴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陈若琳才慢慢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身体顺着木纹滑落,瘫坐在地上。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本真的密码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刚才跪下的膝盖位置——那一块被她故意用身体挡住的地板缝隙里。

    刚才只要周安平多走一步,或者多看一眼地面。

    现在这里就是凶杀现场。

    她抬起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原本惊恐呆滞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明。

    赌赢了。

    次日,下午三点。

    缅甸,克钦邦,卡瓦格博山谷。

    这里地形狭长,两侧峭壁如刀削,是天然的伏击圈。

    也是周安平通过那本“假密码本”,精心挑选的葬身地。

    一支全副武装的日军特种小队,正沿着山谷东侧快速推进。

    “快!根据‘樱花’的情报,支那人的运输队将在四点通过这里!”

    日军大尉看着地图,眼中满是贪婪。

    三十吨军火,两吨黄金,这份功劳足以让他晋升少佐。

    而在山谷西侧。

    一群穿着杂乱军装、甚至光着膀子的武装人员,也正鬼鬼祟祟地摸上来。

    那是当地军阀察猜的部队。

    他收到了“线人”的绝密消息:有一批日本人的物资要经过这里,没有重武器护送。

    两帮人马,在山谷中央的开阔地,迎头撞上。

    日军大尉一愣。

    察猜也一愣。

    “混蛋!是支那埋伏!”

    大尉反应极快,拔出指挥刀,“射击!”

    “妈的!敢抢老子的肉!”

    察猜也是个暴脾气,端起手中的冲锋枪就扫。

    “哒哒哒——!”

    枪声瞬间炸响。

    没有任何谈判,没有任何废话。

    双方都认定对方是来抢夺那批“黄金血脉”的敌人。

    迫击炮的呼啸声在山谷回荡,碎石飞溅。

    日军训练有素,枪法精准;军阀部队人多势众,火力凶猛。

    鲜血染红了山谷的溪水。

    他们打得越凶,那个真正的交易地点——五十公里外的废弃矿场,就越安静。

    ……

    废弃矿场。

    这里才是赵屠(孤狼)和跛豪约定的真正交货地。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跛豪坐在轮椅上,有些烦躁地看着手表。

    “三点四十了。

    日本人怎么还没到?”

    他转头看向站在卡车旁的赵屠。

    赵屠正在抽烟。

    劣质的卷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他脚边是一地的烟头。

    “二狗,你去高处看看,是不是日本人迷路了?”

    跛豪吩咐道。

    赵屠没有动。

    他最后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满是泥浆的军靴狠狠碾灭。

    “他们不会来了。”

    赵屠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什么?”

    跛豪一愣。

    “因为他们去了卡瓦格博。”

    赵屠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属于“赵二狗”的浑浊与畏缩彻底消失了。

    跛豪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去摸腰间的枪。

    “动手。”

    赵屠吐出两个字。

    “噗!噗!噗!”

    几乎是同时,站在跛豪身后那几个看似懒散的“脚夫”,手中突然多出了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沉闷的枪声连成一片。

    跛豪的八大金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快。

    太快了。

    快到跛豪的手刚碰到枪柄,一把带着血腥味的廓尔喀弯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大动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跛豪浑身僵硬,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向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

    赵屠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东西,在跛豪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枚铜制的护身符。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国军第200师,上士赵屠。

    跛豪的瞳孔剧烈收缩。

    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三年前,腾冲,那个单枪匹马杀穿日军包围圈,救下孙有德,最后消失在丛林里的“鬼影”……

    “是你……”

    跛豪的声音在颤抖。

    “货,我收了。”

    赵屠手腕一翻。

    刀光闪过。

    血线飙射。

    跛豪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从轮椅上栽倒,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赵屠甩掉刀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发电报。”

    他对身后的人说道。

    “清理完毕,哪怕是一只耗子,也没放走。”

    ……

    重庆,废弃纺织厂地下室。

    巨大的沙盘上,那两处代表交火的红色光点正在剧烈闪烁。

    吴融摘下耳机。

    耳朵里充斥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惨叫、爆炸和咒骂,此刻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

    “头儿,清理干净了。”

    苏青站在电报机旁,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三十吨军火,两吨黄金,全在赵屠手里。

    日军和察猜两败俱伤,都没讨到好。”

    吴融点点头。

    这只是第一步。

    抢东西容易,守东西难。

    这批货太烫手,如果不能把它洗白,变成合法的“抗战物资”,那赵屠在缅甸一天都待不下去。

    必须找一个足够大的保护伞。

    大到连戴笠都不敢轻易掀翻的伞。

    “接那条线。”

    吴融指了指角落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苏青一愣:“哪条?”

    “孔公馆。”

    苏青倒吸一口凉气。

    孔祥熙。

    国民政府行政院长,真正的财神爷,四大家族的核心。

    “头儿,那是孔家……我们现在的级别,直接找他,会不会……”

    “就是因为级别不够,才要找他。”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隔着电话,但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特工头子,而是一个即将走上牌桌的赌客。

    电话接通。

    经过了四道转接,最后传来的,是一个带着浓重山西口音、有些傲慢的老者声音。

    “哪位?”

    吴融握着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孔院长,我是吴融。”

    “你有一条在缅甸走了三年的黄金路,今天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那种上位者的威压,顺着电话线弥漫过来。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孔祥熙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

    吴融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不光知道这条路断了,我还知道,切断它的人,就在戴笠的办公室里喝茶。”

    “三十吨美式军械,两吨黄金。

    如果您现在派人去查,会发现它们已经从账面上‘战损’了。”

    “孔院长,这笔钱,您打算就这么认栽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那是孔祥熙在思考。

    只要他开始思考,这笔买卖就成了。

    “你想怎么样?”

    孔祥熙问。

    “我不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您,那个不会修路的包工头既然干不好,不如换个懂行的人来。”

    “货,我已经帮您找回来了。”

    “路,我也能帮您重新铺好。”

    “只要您一句话,以后这条道上的每一块金砖,都有您的一半。

    而且,没人敢再伸手。”

    吴融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当然,也包括戴老板的那只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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