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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1章 魔鬼的契约
    重庆,罗家湾19号,戴公馆。

    静室内的电话铃声响得不急不缓。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戴隐没有动。

    他面前的紫砂茶盘上,一套建阳窑的兔毫盏正被滚烫的沸水反复冲淋。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站在三步外的秘书,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接,也不敢出声提醒。

    直到第五声铃响,戴隐才用竹夹夹起一只茶盏,放在鼻下轻嗅,头也不抬地吐出一个字。

    “讲。”

    秘书如蒙大赦,快步上前,用两根手指捏起听筒,弯着腰。

    “这里是戴公馆,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一个年轻、平静的声音。

    “我找戴处长。请转告他,一件从野人山寄出的美式包裹,地址填错了,被我签收了。”

    秘书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野人山、美式包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下意识地捂住话筒,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转身看向戴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是吴融。他……他说……”

    “给我。”

    戴隐放下了茶盏,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接过冰凉的话筒,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话筒,像是在审视一个来自深渊的猎物。

    静室里,只有水汽蒸腾的“嘶嘶”声。

    终于,戴隐将话筒贴在耳边,依旧没有说话。

    只有他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顺着冰冷的电流,传递到数公里外的另一端。

    电话那头的人,同样沉默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吴融在等,等戴隐先失去耐心。

    戴隐也在等,等吴融的呼吸出现一丝一毫的紊乱。

    最终,是戴隐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是窗外的落叶。

    “地址错了,就该送回邮局,而不是打到我这里。”

    “我怕邮差不认识路。”

    吴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怕这件包裹里的东西,会吓到不该被吓到的人。比如,陈家的两位部长。”

    戴隐握着话筒的指节,发白。

    “明天下午三点。”

    他没有再废话,直接给出了时间和地点。

    “一个人来。公馆里的茶不错,希望你有命喝完。”

    “一定准时。”

    电话挂断,静室里恢复了死寂。

    戴隐缓缓放下听筒,拿起刚才那只温好的茶盏,将壶中第一泡滚烫的武夷岩茶冲入盏中。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却面无表情。

    “去查。”

    他将空茶盏重重地顿在茶盘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吴融这七十二小时内,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他倒掉的每一片茶叶,我都要知道。”

    “是。”

    秘书躬身退下,后背已然湿透。

    ……

    次日下午三点,戴公馆。

    天色阴沉,浓重的乌云像是凝固的铅块,低低地压在公馆黑色的飞檐上,让人喘不过气。

    吴融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足以让整个重庆官员都为之胆寒的大门。

    他没有被搜身。

    但从门口到前院,至少有八道隐蔽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反复切割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院子里那几盆精心修剪的罗汉松,在阴沉的天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这里不是官邸,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狩猎场。

    系统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环境扫描已完成。A区、C区、F区发现狙击点。静室隔壁存在生命信号,心率平稳,判定为待命状态。”

    吴融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迈上台阶,被秘书引进了那间熟悉的静室。

    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也没有冰冷的枪口。

    房间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戴隐正坐在茶盘后,亲自为他冲泡一盏茶。

    “坐。”

    戴隐用竹夹将一只温好的茶盏推到吴融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尝尝。雨前龙井,委员长赏的。”

    这是一场鸿门宴,第一道菜,是身份的碾压。

    吴融坦然坐下,没有客套。

    他端起茶盏,并没有喝,而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好茶。”

    他放下茶盏,看着戴隐。

    “可惜,火候过了三分。再好的茶叶,也经不起反复的熬煮。戴处长,您说对吗?”

    戴隐煮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发现同类的危险光芒。

    “年轻人,舌头太利,容易割伤自己。”

    “我只是觉得,与其让这壶好茶被煮成一锅苦水,不如换一种方式,让它发挥更大的价值。”

    吴融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茶盘旁边。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过去。

    “戴处长,缅甸这盘棋,您布了很久。”

    吴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字字清晰。

    “您想借这条线,钳制英美,平衡军中派系,甚至为战后做准备。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我很佩服。”

    戴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戏台上的丑角,如何唱完他的独角戏。

    “但这个计划有个漏洞。”

    吴融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

    “您把太多的鸡蛋,都放在了‘黄金血脉’这个篮子里。而现在,这个篮子破了。”

    吴融顿了顿,继续说道。

    “美国战略情报局的人,在您的地盘上,端掉了我的车队。”

    “戴处长,您的人全程旁观。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军统办事不力,治下混乱。往大了说……”

    吴融的目光冷了下来。

    “是您这位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的主任,私调盟军力量,屠杀友军单位,意图吞并战略物资。”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陈立夫兄弟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

    戴隐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你在教我做事?”

    “不,我是在帮您解决麻烦。并且,提供一个更好的方案。”

    吴融将那个牛皮纸袋,缓缓推到了戴隐面前。

    “我叫它,‘一揽子解决方案’。”

    戴隐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没有立刻打开。

    吴融主动解释道。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是您最想看到的,也是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证件的底片,以及现场所有的物证。足以证明,是美国人动的手。”

    “第二,是一份我已经伪造好的完整证据链。”

    吴融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道菜。

    “包括‘目击者’口供、现场遗留的‘日式武器残片’、还有一份指向‘缅甸亲日武装黑田组’的详尽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可以直接呈送到委员长的办公桌上。它能完美地解释一切,并且,还能彰显军统在缅甸反谍工作中的卓越功绩。”

    戴隐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吴融这是把台阶、替罪羊、甚至请功的报告,都替他准备好了。

    “至于第三样……”

    吴融的手指点在纸袋上,眼神幽深。

    “是一份关于‘黄金血脉’的未来规划书。”

    “走私军火、倒卖物资,格局太小了。“

    ”戴处长,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将这条线,从地下转到半公开,垄断整个滇缅战场的后勤补给呢?”

    “药品、粮食、军械零件、甚至……战后重建需要的各种物资。“

    我们可以成立一家‘远征贸易公司’,由军方背景的人出面,而真正的掌控权,

    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流入的将不是几十万美金,而是数以千万计的财富,

    以及……对整个西南战区,乃至整个国家经济命脉的绝对影响力。”

    静室里,死寂。

    只有戴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吴融给他画的这张饼,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忘记了最初的威胁。

    这已经不是交易,这是在构建一个庞大的利益帝国。

    良久,戴隐终于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他没有先看那些致命的证据,而是直接抽出了最后那份规划书。

    他的目光在纸上飞速扫过,越看,眼神就越亮,也越发冰冷。

    他看到了吴融在规划书中,为他自己,为CC系,甚至为孔宋家族都预留了位置。

    这是一个精妙绝伦的利益共同体,一张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弥天大网。

    “你……是个魔鬼。”

    戴隐放下规划书,声音沙哑。

    “在这个时代,只有魔鬼才能活得最好。”

    吴融直视着他。

    “戴处长,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价码了。”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吴融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缅甸情报站的所有底层网络,对我完全开放。我需要眼睛和耳朵,来保证这个计划的顺利实施。”

    “第二,这份规划书里提到的所有利益,我要三成。”

    戴隐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胃口不小。”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吴融靠回椅背,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戴处长,这笔生意,您做,还是不做?”

    戴隐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他在脑中将所有的利弊得失,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最终,他发现,和吴融合作,他将得到一个超出想象的未来。

    而拒绝吴融……他将立刻面对来自CC系和委员长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选择。

    “成交。”

    戴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吴融面前,没有握手,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吴融,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但你要记住,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是会死在沙滩上的。”

    “多谢戴处长提醒。”

    吴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过我更相信,只要浪足够大,就能把整片沙滩都掀翻。”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戴隐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那份报告,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您会满意的。”

    ……

    戴公馆外,黑色的福特轿车里。

    苏青的手心全是汗,她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就在她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那扇门终于开了。

    吴融走了出来,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瘫倒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头儿!”

    吴融没有说话,只是剧烈地喘息着。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支香烟。

    苏青立刻拿起打火机,凑过去,帮他点燃。

    “咔哒”一声,火苗跳动,映出他汗湿的额头和紧绷的下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开车。”

    咳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哪?”

    吴融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去最近的饭馆。”

    “我要吃一碗牛肉面,加双份的辣子,要能把人辣出眼泪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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