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罗家湾19号,戴公馆。
静室内的电话铃声响得不急不缓。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戴隐没有动。
他面前的紫砂茶盘上,一套建阳窑的兔毫盏正被滚烫的沸水反复冲淋。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站在三步外的秘书,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接,也不敢出声提醒。
直到第五声铃响,戴隐才用竹夹夹起一只茶盏,放在鼻下轻嗅,头也不抬地吐出一个字。
“讲。”
秘书如蒙大赦,快步上前,用两根手指捏起听筒,弯着腰。
“这里是戴公馆,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一个年轻、平静的声音。
“我找戴处长。请转告他,一件从野人山寄出的美式包裹,地址填错了,被我签收了。”
秘书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野人山、美式包裹。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道催命符。
他下意识地捂住话筒,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转身看向戴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是吴融。他……他说……”
“给我。”
戴隐放下了茶盏,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接过冰凉的话筒,却没有立刻放到耳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话筒,像是在审视一个来自深渊的猎物。
静室里,只有水汽蒸腾的“嘶嘶”声。
终于,戴隐将话筒贴在耳边,依旧没有说话。
只有他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顺着冰冷的电流,传递到数公里外的另一端。
电话那头的人,同样沉默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吴融在等,等戴隐先失去耐心。
戴隐也在等,等吴融的呼吸出现一丝一毫的紊乱。
最终,是戴隐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是窗外的落叶。
“地址错了,就该送回邮局,而不是打到我这里。”
“我怕邮差不认识路。”
吴融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怕这件包裹里的东西,会吓到不该被吓到的人。比如,陈家的两位部长。”
戴隐握着话筒的指节,发白。
“明天下午三点。”
他没有再废话,直接给出了时间和地点。
“一个人来。公馆里的茶不错,希望你有命喝完。”
“一定准时。”
电话挂断,静室里恢复了死寂。
戴隐缓缓放下听筒,拿起刚才那只温好的茶盏,将壶中第一泡滚烫的武夷岩茶冲入盏中。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却面无表情。
“去查。”
他将空茶盏重重地顿在茶盘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吴融这七十二小时内,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他倒掉的每一片茶叶,我都要知道。”
“是。”
秘书躬身退下,后背已然湿透。
……
次日下午三点,戴公馆。
天色阴沉,浓重的乌云像是凝固的铅块,低低地压在公馆黑色的飞檐上,让人喘不过气。
吴融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足以让整个重庆官员都为之胆寒的大门。
他没有被搜身。
但从门口到前院,至少有八道隐蔽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反复切割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院子里那几盆精心修剪的罗汉松,在阴沉的天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这里不是官邸,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狩猎场。
系统的淡蓝色光幕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环境扫描已完成。A区、C区、F区发现狙击点。静室隔壁存在生命信号,心率平稳,判定为待命状态。”
吴融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迈上台阶,被秘书引进了那间熟悉的静室。
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也没有冰冷的枪口。
房间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戴隐正坐在茶盘后,亲自为他冲泡一盏茶。
“坐。”
戴隐用竹夹将一只温好的茶盏推到吴融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尝尝。雨前龙井,委员长赏的。”
这是一场鸿门宴,第一道菜,是身份的碾压。
吴融坦然坐下,没有客套。
他端起茶盏,并没有喝,而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好茶。”
他放下茶盏,看着戴隐。
“可惜,火候过了三分。再好的茶叶,也经不起反复的熬煮。戴处长,您说对吗?”
戴隐煮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发现同类的危险光芒。
“年轻人,舌头太利,容易割伤自己。”
“我只是觉得,与其让这壶好茶被煮成一锅苦水,不如换一种方式,让它发挥更大的价值。”
吴融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茶盘旁边。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过去。
“戴处长,缅甸这盘棋,您布了很久。”
吴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字字清晰。
“您想借这条线,钳制英美,平衡军中派系,甚至为战后做准备。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我很佩服。”
戴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戏台上的丑角,如何唱完他的独角戏。
“但这个计划有个漏洞。”
吴融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击。
“您把太多的鸡蛋,都放在了‘黄金血脉’这个篮子里。而现在,这个篮子破了。”
吴融顿了顿,继续说道。
“美国战略情报局的人,在您的地盘上,端掉了我的车队。”
“戴处长,您的人全程旁观。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军统办事不力,治下混乱。往大了说……”
吴融的目光冷了下来。
“是您这位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的主任,私调盟军力量,屠杀友军单位,意图吞并战略物资。”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陈立夫兄弟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
戴隐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你在教我做事?”
“不,我是在帮您解决麻烦。并且,提供一个更好的方案。”
吴融将那个牛皮纸袋,缓缓推到了戴隐面前。
“我叫它,‘一揽子解决方案’。”
戴隐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没有立刻打开。
吴融主动解释道。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是您最想看到的,也是最不想看到的——那张证件的底片,以及现场所有的物证。足以证明,是美国人动的手。”
“第二,是一份我已经伪造好的完整证据链。”
吴融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一道菜。
“包括‘目击者’口供、现场遗留的‘日式武器残片’、还有一份指向‘缅甸亲日武装黑田组’的详尽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可以直接呈送到委员长的办公桌上。它能完美地解释一切,并且,还能彰显军统在缅甸反谍工作中的卓越功绩。”
戴隐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吴融这是把台阶、替罪羊、甚至请功的报告,都替他准备好了。
“至于第三样……”
吴融的手指点在纸袋上,眼神幽深。
“是一份关于‘黄金血脉’的未来规划书。”
“走私军火、倒卖物资,格局太小了。“
”戴处长,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将这条线,从地下转到半公开,垄断整个滇缅战场的后勤补给呢?”
“药品、粮食、军械零件、甚至……战后重建需要的各种物资。“
我们可以成立一家‘远征贸易公司’,由军方背景的人出面,而真正的掌控权,
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流入的将不是几十万美金,而是数以千万计的财富,
以及……对整个西南战区,乃至整个国家经济命脉的绝对影响力。”
静室里,死寂。
只有戴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吴融给他画的这张饼,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忘记了最初的威胁。
这已经不是交易,这是在构建一个庞大的利益帝国。
良久,戴隐终于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他没有先看那些致命的证据,而是直接抽出了最后那份规划书。
他的目光在纸上飞速扫过,越看,眼神就越亮,也越发冰冷。
他看到了吴融在规划书中,为他自己,为CC系,甚至为孔宋家族都预留了位置。
这是一个精妙绝伦的利益共同体,一张能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弥天大网。
“你……是个魔鬼。”
戴隐放下规划书,声音沙哑。
“在这个时代,只有魔鬼才能活得最好。”
吴融直视着他。
“戴处长,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价码了。”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吴融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缅甸情报站的所有底层网络,对我完全开放。我需要眼睛和耳朵,来保证这个计划的顺利实施。”
“第二,这份规划书里提到的所有利益,我要三成。”
戴隐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胃口不小。”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吴融靠回椅背,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戴处长,这笔生意,您做,还是不做?”
戴隐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他在脑中将所有的利弊得失,反复推演了数十遍。
最终,他发现,和吴融合作,他将得到一个超出想象的未来。
而拒绝吴融……他将立刻面对来自CC系和委员长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选择。
“成交。”
戴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吴融面前,没有握手,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吴融,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但你要记住,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是会死在沙滩上的。”
“多谢戴处长提醒。”
吴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过我更相信,只要浪足够大,就能把整片沙滩都掀翻。”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戴隐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那份报告,明天早上,送到我办公室。”
“您会满意的。”
……
戴公馆外,黑色的福特轿车里。
苏青的手心全是汗,她紧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就在她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那扇门终于开了。
吴融走了出来,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瘫倒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头儿!”
吴融没有说话,只是剧烈地喘息着。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支香烟。
苏青立刻拿起打火机,凑过去,帮他点燃。
“咔哒”一声,火苗跳动,映出他汗湿的额头和紧绷的下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开车。”
咳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哪?”
吴融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去最近的饭馆。”
“我要吃一碗牛肉面,加双份的辣子,要能把人辣出眼泪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