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戴公馆外。
迎接吴融的,不再是飘着茶香的温和茶室,而是一扇通往地下的厚重铁门。
戴隐的秘书做出“请”的手势,脸上是滴水不漏的恭敬,但僵硬的指尖出卖了他的紧张。
空气里,铁锈、霉菌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扼住人的喉咙。
苏青被两名戴着墨镜的特务拦在门外,他们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她没有反抗,那双冰冷的眸子,只是盯着铁门在吴融身后合拢。
门内陷入纯粹的黑暗。
几秒后,“啪”的一声,一盏悬吊的钨丝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房间中央的一张铁桌。
戴隐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背手立在一张巨大的重庆城区军事地图前,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压抑。
“吴上校,你的戏,唱得很好。”
戴隐转过身,声音在密室的四壁碰撞,沉闷,听不出喜怒。
一份文件被他扔在铁桌上,纸张滑动的声音,很刺耳。
“军事法庭的结果,提前出来了。”
吴融拿起文件,视线快速扫过。
“……军事法官刘少将,徇私枉法……剥夺军衔,即刻押送缅北前线……”
“……被告吴融,于腾冲战役有功,更揭发军中巨蠹……特授予二级云麾勋章,晋升陆军上校……”
完美的政治构陷与利益交换。
刘少将这颗弃子,为杨立仁的倒台画上句号,也为吴融的功劳簿,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孔先生需要一个交代,委座也需要。”
戴隐拉开椅子坐下,点燃一根雪茄,吐出的烟雾隔在他和吴融之间,
“你,给了他们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现在,该谈谈你的报酬了。”
戴隐从脚边的牛皮公文箱里,取出了第二份文件,动作郑重。
封皮纯黑,上面烫金的七个隶书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液。
“统帅部独立调查办公室”。
吴融的指尖刚触碰到封皮,一股冰凉的触感便直透心底。
他的意识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轰然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身份发生重大变更!”
“解锁新身份:影子特使”
“身份描述:游离于现有情报体系之外的黑暗执法者,被授予“清洗”之权柄。你将成为悬在重庆所有派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警告:阳谋锁定!宿主已成为“焦土计划”核心棋子。生存概率:17%!”
吴融翻开第一页,那份由军事委员会直接签发的最高级别授权令,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气。
“……兹授权吴融上校,成立独立调查办公室,督办军内贪腐、通敌泄密等重大案件。”
“可独立行使调查、审讯、抓捕之权力,直接向委员长办公室负责。”
落款处,那个鲜红的私人印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吴上校,这份礼物,喜欢吗?”
戴隐看着吴融,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看待同类的审视与玩味。
“我给了你一把刀,一把能斩断重庆所有黑金链条的刀。这把刀,比你手里那些账本,好用得多。”
这就是戴隐的阳谋。
他把吴融这头猛虎放出笼,扔进重庆这个巨大的鳄鱼池。
吴融斗赢了,他便能坐收渔利,清除无数政敌。
吴融斗输了,尸骨无存,他也除掉了一个无法掌控的心腹大患。
无论输赢,他戴隐,都是唯一的庄家。
“戴老板送的这份大礼,淬了剧毒。”吴融合上文件,抬起头,平静地迎上戴隐的目光。
戴隐笑了,烟灰落在笔挺的军裤上,他毫不在意。
“是良药还是毒药,就看吴上校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了。”
吴融站起身,将那份足以让全城官员失眠的黑色委任状,收进风衣内袋。
“我只怕,这重庆城里,没有足够坚硬的骨头,给我试刀。”
他转身走向铁门。
“今晚八点,山城饭店,我为你设宴。”
戴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重庆地面上,所有叫得上号的人物都会到。算是……让你这把新刀,跟那些老骨头们,打个招呼。”
吴融的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脚步未停。
“我会准时到。”
铁门打开,又关上。
戴隐独自一人,看着地图上代表“中统”总部的那个红色标记,许久,才将雪茄狠狠摁灭。
“疯子……对上疯子,才更有趣。”
……
晚上八点,山城饭店。
顶楼宴会厅,水晶灯璀璨,空气中混合着法国香水、古巴雪茄与心照不宣的虚伪。
一张张在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面孔,此刻都端着酒杯,笑容满面,眼神却不断扫向门口。
他们在等一头即将入场的猛兽。
当吴融穿着崭新的上校军服出现时,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三秒停顿。
他身后半步,苏青一袭黑色修身旗袍,长发高挽,面无表情,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吴上校!久仰!久仰啊!”
财政部次长王德发第一个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得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腾冲一役,扬我国威,您真是党国栋梁!”
吴融的视界里,一行数据无声滑过。
“目标:王德发,财政部次长。关联案件:44年军粮倒卖案,涉案金额300万法币。核心弱点:嗜赌,上月于澳门赌场欠下中统外围组织“和义兴”赌债二十根金条。”
吴融端起一杯香槟,与对方的杯子轻轻一碰。
在王德发准备一饮而尽时,吴融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次长,‘和义兴’的利息,不好还吧?”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他端着酒杯的手剧烈一抖,半杯香槟洒了出来,浸湿了他昂贵的礼服。
“目标:王德发。心率:88→145次/分!肾上腺素水平:急剧飙升!心理状态评估:极度恐惧!信息源暴露恐慌!”
吴融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天气不错”。
他端着酒杯,闲庭信步般走入人群。
原本几个跟在王德发身后,正准备上来敬酒的官员,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吴融所到之处,谈笑声戛然而止。
官员们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纷纷避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敬畏。
他们看着吴融,就像在看一个手持生死簿的阎罗。
吴融走到落地窗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将空酒杯放在侍者托盘上,转身,带着苏青,径直离去。
从进场到离场,不超过五分钟。
他甚至没有跟主人戴隐打一声招呼。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角落里,戴隐的秘书才低声开口:“老板,这个吴融……太狂了!”
戴隐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那个已经汗流浃背、几近瘫软的王德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是狂。”
“他是在用王德发的命,告诉所有人——”
“他这把刀,已经开刃了。”
……
轿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南岸的废弃纺织厂外。
王虎和钱通守在门口。
“头儿。”
吴融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内部,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中央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李文轩正在清点文件。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青年,正戴着耳机,手指在电台旋钮上飞速拨动,神情专注而狂热。
正是天才破译员,“工匠”陈默。
另一个角落,一个相貌普通的女人,正用一截丝绸,反复擦拭着一把细长的、没有任何反光的匕首。
她是顶级渗透与刺杀人才,“红樱”陈若琳。
“谍影”部队的初代核心,在此刻,完成了历史性的集结。
“头儿,”陈默摘下耳机,脸上是技术宅特有的兴奋,
“我截获了三个中统的备用频段,他们的加密方式……太老了!给我十二个小时,我能把他们的通讯扒个精光!”
吴融脱下军装外套,扔在木箱上。他走到一张铺开的巨大重庆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戴隐给了我一把刀,是想看我捅马蜂窝。”吴融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冰冷而决绝。
“既然要捅,那我们就先捅最大的那个!”
他的铅笔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几乎要戳穿纸背。
那位置,不是任何人的公馆,也不是任何部门。
而是化龙桥,中统局总部!
“陈默,今晚之内,我要中统所有秘密电台的频率和换班规律!”
“红樱,三天之内,混进中统机要处长徐恩曾的公馆,当一名女佣!”
“王虎,钱通,查清中统在城内的所有秘密据点和安全屋!”
吴融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
“戴隐想看戏,那我们就唱一出大的!”
“第一战——”
他正要宣布计划,戴着耳机的陈默却猛地扯下耳机,脸色煞白地站了起来!
“头儿!来不及了!”
陈默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
“我刚刚破译了中统一份A级密电!”
“他们启动了‘鱼鹰计划’!今晚十二点,就要对城内所有的地下党联络点,进行一次全面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