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尸山血海的绿色地狱,到尘土飞扬的人间,只隔着一道象征文明的铁丝网。
当吴融那支不足五十人的队伍出现在兰姆伽训练营门口时,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站岗的哨兵,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少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M1加兰德步枪。
他闻到的不是汗味,而是一股仿佛从坟墓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血腥、腐肉和瘴气的死气。
眼前这群人,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活尸。
衣服烂成布条,每个人都带着伤,眼神空洞、麻木。
但在这麻木的深处,却藏着野兽般择人而噬的凶光。
营房的整齐、操练的口号、肉汤的香味,所有属于“人间”的东西,在他们面前被那股死气彻底隔绝。
“站住!干什么的!”
少尉鼓起勇气,厉声呵斥。
苏青上前一步,正要出示她的OSS证件。
吴融抬手,制止了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尉,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李文轩、王虎和他那三十多个工兵,也都沉默着。
这股沉默的压迫感,让那少尉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座移动的坟场。
就在这时,一辆威利斯吉普一个急刹停在旁边,溅起的尘土让王虎身后的一个士兵剧烈地咳嗽起来。
车上跳下一个身材微胖、嘴里叼着雪茄的少校军官,看到这群“叫花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怎么回事?阿彪,哪来的难民,赶他们走!别在这里碍眼,今天下午美国顾问团要来视察,丢党国的脸!”
少尉阿彪立刻哈腰:“是!何营长!”
何营长不耐烦地挥挥手,正准备离开。
“何建国。”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何营长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是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穿着破烂英式风衣的男人。
吴融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系统界面,冰冷的数据流无声划过。
“目标:何建国。”
“职务:新编第一军38师113团1营营长。”
“履历:黄埔十一期,曾参与淞沪会战,腿部负伤后调往后勤。”
“系统评估:贪婪,短视,欺下媚上。核心罪证——克扣兵员伙食费百分之三十,倒卖军用罐头、毛毯等物资至印度黑市,获利三千美金。上周,其麾下士兵张小三、李铁牛因长期营养不良,死于训练场。”
“你认识我?”
何营长眼神里闪过警惕。
吴融没有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何建国,看向那些被枪声吸引过来、身材同样瘦弱的新一军士兵。
“上个月二十号,你用一百箱牛肉罐头,从一个叫‘拉杰’的印度商人手里,换了一块金表。”
何营长的脸色“腾”地一下变了。
周围的士兵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吴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个月三号,过冬的毛毯,在你手里,变成了加尔各答黑市里的美金。你的兵,晚上还在盖着单衣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何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吴融根本没理他,他走到一个围观的、面黄肌瘦的新兵面前,指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回头对何建国说道:
“你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你嘴里的雪茄!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兵,连五公里越野都跑不下来!”
“上周,张小三和李铁牛,就倒在终点线上,再也没起来。医生说是心力衰竭。”
吴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把冰锥刺入何建国的耳膜。
“但我知道,他们是饿死的!”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所有士兵心中炸开!
人群中,一个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死死攥住了拳头。
那是李铁牛的同乡!
“来人!给我把他抓起来!此人是日谍,意图动摇我军心!”
何建国彻底疯了,他拔出枪,对准了吴融。
他的几个亲信也立刻举枪,但他们的手,在周围数百道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英语呵斥传来。
“Sit!”
几名身材高大的美国军官,在一名中国翻译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名挂着上校军衔的白人。
“发生什么事了?”
上校皱眉问道。
何建国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然而,当苏青上前,用流利的英语递上那份有着史迪威将军亲笔签名的OSS最高密级任命文件时,何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贝克上校严肃地向吴融行了一个军礼:“MajorWu,weletarh。”
何建国的世界,崩塌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吴融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何营长,按照战时条例,你持枪威胁盟军高级军官,我现在就可以……”
求生的本能压垮了理智。
何建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调转枪口,不是对准吴融,而是对准了旁边的贝克上校!
他想用美国人的命,赌自己的活路!
这是一个蠢到极点的决定。
但在他枪口移动的零点零一秒内。
吴融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所有人只听到“砰”的一声清脆枪响。
比何建国的反应更快,比所有人的思维更快。
何建国的眉心,出现了一个整齐的、殷红的血洞。
他脸上的疯狂和惊恐瞬间定格。
身体晃了晃,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一片死寂。
吴融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M1911那还冒着青烟的枪口。
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这个动作,让贝克上校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吴融转过身,面对着操场上数百名被枪声吸引过来的、目瞪口呆的新一军士兵。
他走到队伍的最前方,环视所有人。
“从今天起,我接管兰姆伽所有工程单位!”
“我的部队,代号‘谍影’。”
“克扣你们军饷的人,他死了!让你们的兄弟饿死的人,他死了!”
“从现在开始,跟着我,你们每天都能吃上肉!跟着我,我带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中!
“我们只有一个任务——修路!”
“修一条能让我们的坦克和重炮,碾过日本人的尸体,一直开回中国,开到腾冲城下的路!”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修路!回家!”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修路!回家!!”
王虎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个踩在尸体上、如同神魔般的男人,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枪响之后,权力在兰姆伽完成了最血腥、也最有效率的交接。
何建国的尸体被拖走,他麾下的军官被连夜审查。
而吴融和他的“活尸部队”,住进了最好的营房,吃上了第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
三天后。
在兰姆伽西侧,那片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原始丛林边缘。
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千百年来的宁静。
十二台崭新的美制TD-18克拉克履带式推土机,如同十二只钢铁巨兽,排成一列。
它们巨大的推铲,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吴融站在第一台推土机的驾驶舱旁边。
他的脚下,是王虎带领工兵们连夜测绘出的施工图纸。
美国顾问团的工程主管,一个叫汉斯的德国裔工程师,正拿着一张气象图,满脸愁容地对吴融说着什么。
“吴少校,根据我们的预测,三天后,雨季的最后一波强降雨就会抵达。一旦开始下雨,这里的土地就会变成一片沼泽,所有工程都必须停滞至少一个月!”
吴融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自己脑海中的“全国战略沙盘”。
沙盘上,代表气象云图的数据流,正以远超美军气象站的精度进行着推演。
“系统预测:西南季风已出现偏转,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目标区域将持续晴朗。强降雨带将在七十三小时后,抵达坐标以东五十公里处。”
“汉斯先生。”
吴融开口。
“三天后,这里不会下雨。”
汉斯几乎要跳起来:“少校,这是科学!”
“不。”
吴融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他看着远方的丛林,淡淡说道:
“你的科学,是预测。我的科学,是结果。”
说完,他对着下方戴着安全帽的王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王虎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他拉下了总控制杆。
“轰——!!!”
十二台推土机同时发出一声咆哮,履带转动,碾碎了脚下的灌木和岩石。
巨大的推铲,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地铲进了前方的丛林!
树木倾倒,泥土翻飞。
一条通往死亡,也通往胜利的血色通途,在这位来自后世的基建狂魔的意志下,开始了野蛮的生长。
吴融的身后,苏青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练的美式女军官制服,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
她沉默地为吴融递上一杯热咖啡。
两人的关系,在军营这种冷硬、高效的环境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她不再挣扎,只是扮演好一个副官的角色。
吴融接过咖啡,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红色铅笔圈出的最终目标。
高黎贡山。
腾冲城。
那是一座被日军经营了两年,固若金汤的堡垒。
也是他踏向这个时代权力之巅,必须碾碎的第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