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李文轩刚刚挺直的脊梁,瞬间僵住。
他手中那支红蓝铅笔的笔尖,“啪”的一声,在地图上断裂。
吴融的目光扫过两人,没有解释。
恐惧,是最好的驱动力。
他转身,军靴踏上木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默,五分钟,销毁一切,带上你的设备。”
“书生,上车前,我要昆明地下网络的全貌图,你脑子里的东西,是我们的第一笔军费。”
“苏青,跟上。”
命令,没有情绪,不容置喙。
苏青的牙关紧咬,嘴唇渗出一点血迹。
她知道,从踏出这个地下室开始,她引以为傲的OSS少校身份,彻底作废。
她不再是棋手,甚至不是棋子。
她是一件武器。
……
撞得歪斜的吉普车,在通往畹町的盘山公路上咆哮。
泥浆被甩上挡风玻璃。
每一次颠簸,都像钝刀在苏青的肩胛骨上研磨。
她死死抓住扶手,指甲嵌入皮革,眼前阵阵发黑。
后座,李文轩脸色蜡黄,怀里紧紧抱着铁皮文件箱,指节发白。
陈默戴着耳机,十指在电台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是这片混乱中唯一的色彩。
驾驶位上的吴融,面无表情,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
他眼前的视网膜上,巨大的“全国战略沙盘”无声展开。
代表他们的绿色光点正高速移动。
前方,滇缅公路的坐标上,三个刺眼的红色光点,正爬向“畹町桥”。
一行血红色的数据,在沙盘上方无声跳动。
“警告:日军‘樱花’小组已通过‘回龙弯’检查站。”
“预计抵达畹町桥时间:36分48秒。”
“目标:B-7741号德制TNT。”
“任务:炸毁桥梁。”
吴融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嗒、嗒、嗒”地敲击。
“书生。”
他的声音穿透引擎的轰鸣。
“沾益兵站的马宏图,和畹町站长周扒皮,除了孔家的私印,还有没有更私密的联络方式?”
李文轩几乎没有思考。
“有!周扒皮嗜赌,两年前在澳门欠下巨债,是马宏图替他还的。马宏图的要挟信里,用他小老婆的乳名金丝雀作为代号。”
“金丝雀……”
吴融的“记忆宫殿”里,一份标记为的电文被高亮置顶。
“紧急预案:如遇金丝雀啼叫失声,立即启动计划。清扫一切痕迹,不留活口。”
吴融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拿起无线电通话器,让陈默模拟出马宏图电台特有的微弱电流杂音。
然后,用自己那平直、冷漠的语调,发出四个字。
“金丝雀,死了。”
紧接着,是另外四个字。
“启动,焚巢。”
……
畹町边防检查站,站长周扒皮正准备扔出手里的牌。
三辆军用卡车驶入灯光范围。
亲信看到通行证上的孔家印章,正要去拉开路障。
就在这时。
岗哨里的电台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一个冰冷的声音钻进周扒皮的耳朵。
“金丝雀,死了。”
周扒皮浑身一颤,手里的牌散落一地。
这是马宏图的终极暗号!
那声音再度响起。
“启动,焚巢。”
周扒皮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是最高级别的灭口指令!
他看着窗外那三辆满载炸药的卡车,额头冷汗浸湿了头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周扒皮猛地抓起驳壳枪,面目狰狞地嘶吼。
“敌袭!!是日本人假扮的!开火!!给老子狠狠地打!!”
检查站的守卫瞬间懵了。
但军令如山。
“砰!砰砰!”
“哒哒哒哒——!”
沙包后的轻机枪率先怒吼,火舌瞬间撕裂了卡车的帆布。
卡车上的亡命徒做梦也想不到会遭遇背刺,疯狂反击。
一时间,边境线上血肉横飞,火光冲天。
……
吉普车停在半山腰的拐角,熄了火。
吴融举着望远镜,冷漠地注视着山下那片炼狱。
枪声、爆炸声、惨叫,混成一曲死亡交响乐。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青的声音因震惊而干涩。
吴融没有回答。
他的视野中,七八道黑影从密林窜出,直扑最后一辆卡车。
樱花小组,下场了。
“陈默,清除山下所有机枪火力点。”
“李文轩,保护设备。”
他放下望远镜,拎起M3冲锋枪,拉动枪栓。
“苏青,跟紧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
苏青咬碎了牙,拔出手枪,一瘸一拐地跟上。
山下的战场,樱花小组展现了恐怖的战术素养。
一名特工已经爬上卡车,正暴力开启木箱。
“哒哒哒哒——!”
吴融手里的M3发出咆哮。
子弹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形成一道弹幕,瞬间撕裂了卡车的油箱!
汽油喷涌,被跳弹引燃!
“轰——!”
火墙拔地而起,将整辆卡车变成一个巨大火炬。
一名被火焰逼退的女性特工,反应极快,转身朝桥下的河水纵身一跃。
吴融随手扔掉打空的冲锋枪,拔出M1911。
抬手,瞄准,射击。
动作流畅得像一次呼吸。
“砰!”
河水中,一朵血花爆开,随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战斗迅速结束。
只留下一个被子弹打断大腿的樱花小组成员作为活口。
苏青靠在石头后剧烈喘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看见吴融缓步走到那名断腿的日军特工面前。
那人抬起头,用日语疯狂咒骂,一口血沫啐向吴融。
吴融侧身躲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审问,没有威逼。
他只是抬起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
“砰。”
枪声过后,世界彻底安静。
苏青看着吴融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不是在杀敌。
他是在清理数据。
……
幸存的卡车后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
苏青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意识已经模糊。
车厢门被拉开,吴融跳了上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打开急救包。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苏青的眼里,闪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下一秒,这丝希冀被碾得粉碎。
吴融一言不发,两根手指捏住她伤口粘着血肉的布料,用力一扯!
“嘶——!”
苏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
吴融拧开一瓶军用酒精,将瓶口直接对准那片翻卷的血肉。
冰冷的液体,倾泻而下。
“啊——!”
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凄厉痛呼,从苏青喉咙深处迸发。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她的神经系统,身体剧烈痉挛。
就在她即将昏厥的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眼睛里只有观察实验数据的绝对冷静。
吴融的视界里,幽蓝色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目标:苏青。”
“心率:178bp(峰值)。”
“皮电反应:极限。”
“肾上腺素水平:严重过载。”
“精神壁垒崩溃度:99%…”
“在野人山,”吴融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玻璃,直接刻进她的灵魂深处,“疼,是活着的唯一证据。”
屈辱、恐惧、疼痛,还有一种扭曲的依赖感,在她心中轰然炸开,将她身为OSS精英的意志彻底冲垮。
吴融松开手。
他拿起纱布,用捆扎货物的方式,将她的伤口死死缠住。
然后,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走到车厢尾部,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他看着外面被大火映红的夜空,和远处那片代表“野人山”的无尽黑暗。
“欢迎仪式,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现在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别人的坟头上跳舞。”
“检查装备,天亮之前,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