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兰姆伽的雾气还没散。
林子里像张开大嘴的巨兽,呼哧呼哧吐着湿热的白烟。
一辆威利斯吉普在铁丝网外急停,引擎盖烫得能煎蛋。
赵世林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气。
他换了身美军丛林迷彩,裤腿松松垮垮地堆在靴面上。
手里捏着个崭新的军用指南针。
表盘里的指针像是发了羊癫疯,胡乱旋转着,就像他此刻狂跳的心脏。
“苏……苏小姐。”
赵世林吞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卡了把沙子,死扒着车门不肯动腿。
“咱能不能……哪怕申请一队宪兵跟着?”
“就咱俩进去,这不叫调查,这叫给阎王爷送外卖。”
苏青站在车旁,正在检查她那双新换的长筒马靴。
之前的名牌高跟鞋已经报废在泥坑里了,但这丝毫没折损她身上那股子从华盛顿带来的优越感。
“咔嚓。”
她利落地拉动套筒,检查手中的柯尔特M1903。
枪身镀了镍,亮得刺眼,映出她那张精致且冷漠的脸。
“赵督察。”
苏青把枪插进快拔枪套,摘下金丝眼镜,用鹿皮绒布细细擦拭。
“档案里说你是从野人山爬出来的幸存者。”
“怎么?几万具尸体没把你吓死,一个活生生的吴融就把你的胆给摘了?”
“您不懂……”
赵世林五官都快挤到一块了。
“鬼子杀人还要开枪,要冲锋。”
“吴长官……他杀人没动静的。”
“现在他是为了练那群疯狗,咱俩进去就是两块挂炉烤鸭。”
“荒谬。”
苏青戴回眼镜,遮住眼底的不屑。
“我是盟军战略情报局(OSS)高级顾问,有史迪威将军签字的通行证。”
“吴融是军人,不是土匪。他敢动手,我就送他上军事法庭。”
说完,她把战术包往背上一甩,眼神冷冰冰的,看得赵世林心里发紧。
“还是说,你想让我给重庆的报告里加上一句——‘赵世林中校畏敌如虎,拒绝执行盟军指令’?”
赵世林僵住了。
这评语要是发回去,戴老板的家法能剥了他一层皮。
“行……行!”
赵世林咬着后槽牙,抓起汤姆逊冲锋枪跳下车,那架势像去赴刑场。
“去!大不了交代在这儿。”
“苏小姐,丑话说前头,进去了,听声辨位您得听我的。”
苏青没搭腔,只是冷哼一声,大步跨过了那道被剪断的铁丝网。
……
迈进丛林的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外面的风声、鸟叫统统被树冠隔绝。
林子里只剩让人耳膜发胀的低频嗡鸣,那是无数虫子振翅的声音。
混着腐叶发酵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光线暗得像是一口深井。
苏青走在前面,手里的美军开山刀挥得标准且利落。
“根据植被密度和土壤湿度分析,这片区域会让人的体能消耗速度增加三倍。”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地图修正路线,语气像在哈佛讲堂授课。
“吴融带人进来48小时,无补给。”
“从生理学看,那五百人现在处于极度脱水和低血糖造成的认知障碍期。”
“这种状态下的战斗力全是假象。”
“只要我们找到他们,给点食物和水,他们的心理防线会瞬间崩溃。”
赵世林跟在后面五米,枪口指地,手指却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没心思听那些洋理论,注意力全在鼻子上。
“苏小姐,别念书了。”
赵世林声音抖得像筛糠,“有味儿。”
“当然有味,这是腐殖质分解产生的硫化氢。”
“不是那个味儿!”
赵世林猛地停脚,像条警觉的老狗一样抽动鼻翼。
“是枪油味。还有……生肉味。”
苏青停下,转身看着神经过敏的赵世林,脸上带着嘲讽。
“赵督察,这就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的大脑在骗你,这里除了我们,没有……”
话音未落。
苏青的军靴尖端,停在了半空中。
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会碰到一根极细的、涂成墨绿色的鱼线。
线横在两棵芭蕉树之间,离地十公分,藏在蕨类
“别动!”
赵世林低吼一声,脸色煞白,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蛤蟆趴在地上。
“绊雷!!”
苏青确实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线连着一枚挂在树上的美制MK2“香瓜雷”,拉环被勾住。
赵世林趴在泥里,冷汗顺着下巴滴答。
“退……苏小姐,慢慢退……别抬脚……”
苏青盯着手雷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声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粗劣。”
她蹲下身,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一把多功能钳。
“MK2延时4到5秒。”
“这种绊发设置角度只有15度,完全不符合特种作战规范。”
“而且你看——插销上有锈迹,受潮严重。”
“咔嚓。”
苏青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鱼线。
没有爆炸。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截断线,在赵世林眼前晃了晃,眼神轻蔑至极。
“这就是最低级的心理恐吓,赌的就是入侵者的恐慌。”
“只有被恐惧支配的人,才会把这种小儿科当天堑。”
苏青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像是刚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看来这位吴上校的手段,也就止步于此了。”
“走吧,前面就是核心区。”
赵世林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娘们是真虎啊!
“苏小姐……这可能是连环雷啊!”
赵世林从地上爬起来,腿肚子直转筋,死活不肯靠近那片区域。
“咱绕过去行不?”
“你太慢了。”
苏青脸上露出不耐烦,她已经受够了这个胆小如鼠的所谓“精锐”。
“想绕你自己绕,别耽误我的时间。”
说完,她加快了步伐,大步劈开前方的灌木。
故意将赵世林甩在身后十几米远。
周围的蝉鸣声突然变得极其聒噪,像是在掩盖什么。
苏青专注于观察一株折断的树枝:“赵督察,你看这个。”
“切口平整,力度极大,说明他们就在附近……”
身后一片死寂。
没人回应。
苏青皱了皱眉,这种沉默让她感到不悦。
“赵督察?”
她停下脚步,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提高了音量。
“别玩这种躲猫猫的把戏,这不专业。”
依然没有声音。
甚至连那种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沉重的、因为恐惧而急促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一种名为“本能”的东西,终于在她充满理论的大脑皮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苏青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拔出柯尔特,双手据枪。
空无一人。
刚才赵世林站的地方,只剩下一滩被踩烂的腐泥。
没有惨叫,没有枪声。
那个在野人山活下来的老兵油子,就在她故意拉开距离的这短短几十秒里,被人像抹去灰尘一样,彻底抹去了存在。
“谁?!”
苏青大喝一声,枪口乱晃。
“出来!我是OSS调查员!我有权……”
“啪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她手背上。
苏青下意识低头。
是血。
鲜红,温热。
她猛地抬头。
头顶上方,巨大的榕树冠盖如云,气生根密密麻麻垂下来像灰色帷幕。
帷幕之间,挂着一个迷彩色的影子。
赵世林。
他被倒吊在半空,一根藤蔓勒住脚踝,嘴里塞着烂布。
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上布满红血丝,正绝望地看着下方的苏青。
而在赵世林身后的树干阴影里,蹲着一个东西。
那个身影赤裸着上身,涂满了黑绿色的油彩。
肌肉线条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他是这棵古树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高端武器,而是把玩着苏青刚刚剪断的那截鱼线。
苏青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浑身都绷紧了。
这就是吴融的“粗劣手段”?
那根绊雷根本不是为了炸人,那是饵!
是为了让她这种自以为是的“专家”产生智商优越感,从而放松警惕,主动与队友脱节!
树影里的东西动了。
没有声音,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紧接着,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是吴融。
他从树干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慢慢直起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雄性荷尔蒙瞬间将苏青包裹。
吴融凑近苏青僵硬的脸庞,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戏谑:
“欢迎来到X区,苏专家。”
“既然剪断了我的线,那你就成了新的饵。”
“课间休息……结束了。”
下一秒,苏青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枝叶深处。
只有被倒吊着的赵世林,还在风中无助地摇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苏青握枪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心理学侧写,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挡坦克。
在这里,没有专家。
只有猎人,和猎物。
而她,刚刚亲手把唯一的保镖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