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雨是停了，但秦淮河上的雾气更重了，那股子湿冷的寒意，直往骨子里钻。
“听雨轩”，藏在夫子庙后的一条深巷里，青砖黛瓦，门口没挂牌匾，只有两个穿黑绸短衫的伙计守着。
这里是南京城消息最灵通、也最烧钱的销金窟。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吴融承了整身上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那枚樱花徽章。
他没带陈默。
这种时候，一个人来，就是最大的牌面。
“先生，今儿满座了，没预约的话……”门口的伙计刚想拦，眼光扫到吴融领口的徽章，到嘴的话直接噎了回去，腰“唰”地弯成了九十度。
“太君……不，先生里面请！”
吴融眼皮都没抬，直接穿过回廊。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地板发出“咚、咚”的轻响，像是在给这座楼阁把脉。
二楼雅间，“听雨阁”。
红姐半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个翠玉烟嘴，眼神有点飘。
这两天南京城风声太紧，军统那边刚死了人，据说连那位“财神爷”吴处长都差点栽进去。
“红姐，有客到。”伙计在门外低声通报，声音发颤，“是……日本人。”
红姐手一抖，玉烟嘴差点掉地上。
她立刻坐直，脸上的慵懒瞬间换成了警惕，理了理旗袍下摆。
“请。”
门被推开。
吴融进来，摘下礼帽递给伙计，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舞会。
“深夜造访，冒昧了。”
他开口是标准的中文，但语调里那丝生硬，恰好是“铃木一郎”的人设。
红姐站起身，目光在吴融身上飞快一扫。
高档西装，金丝眼镜，还有那股子只有上位者才有的矜贵气场。她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人绝对不好惹。
“不知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红姐脸上堆起职业假笑，“先生面生，不知是哪路神仙，驾临我这小庙？”
吴融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背对红姐看着楼下漆黑的河水，淡淡地抛出一句：
“红姐的船队，最近生意不错。那批‘发电机组’，哪怕是在黑市，也是抢手货。”
红姐脑子“嗡”的一声，右手本能地就摸向腰间藏着的袖珍手枪。
我尼玛！
这是绝密！除了陈师傅和吴处长，鬼都不知道！这日本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红姐的声音冷了，媚意全无，只剩杀气。
吴融转过身，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他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那批货差点喂了鱼，也知道黑鲨帮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吴融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红姐，南京城的水，比你想的要深。有些生意，光靠江湖义气，做不下去。”
红姐死死盯着他，脑子飞速转着。
完犊子了。
这日本人不仅知道货，还知道黑鲨帮被灭口的事。难道是……
“你是那边的……合伙人？”她试探着问，不敢提吴融的名字。
吴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我和吴处长，有点交情。”他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却最具威慑力，“他负责搞货，我负责……清道。”
清道！
这两个字让红姐后背瞬间发凉。她立刻想通了，黑鲨帮的覆灭，藤田一郎对黑市的严查，背后都有这个日本人的影子！
眼前这个人，是真正能在南京城黑白通吃、手眼通天的怪物！
红姐深吸一口气，手从腰间挪开，亲自提起茶壶，给吴融续上水。
“先生既然来了，想必不是为了吓唬我这弱女子。”她恢复了精明，“您想要什么？”
“聪明。”吴融点头，“之前的路子太窄，也太惹眼。那批‘旧货’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军统查得紧，再走老路，你会死，我的生意也会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需要一条更隐蔽、更安全，连宪兵队都查不到的线。”
红姐苦笑：“先生太抬举我了。连宪兵队都查不到？在这南京城，谁敢？”
“所以，我来了。”
吴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红姐面前。
那是一张通行证。
上面盖着“大日本帝国驻南京总领事馆”和“华中派遣军特务部”的双重红印，鲜红刺眼。
“你的船挂上这个旗，沿途关卡，放行。”吴融的声音很平静，却像炸雷，“我要你把运力扩大三倍。利润，我再让你一成。”
红姐看着那张薄纸，人傻了。
这是保命符，更是金山！有了它，她的船队就不再是走私，是“皇军征用”！
但她也清楚，拿了这个，就彻底上了贼船，再没可能下来。
“先生，这买卖……烫手啊。”红姐咬着嘴唇，眼神挣扎。
“烫手，才值钱。”吴融观端起茶杯，不再看她，“你也可以拒绝。不过，听说黄道会最近一直在找机会吞并秦淮河的生意……”
赤裸裸的威胁。
红姐闭上眼，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再睁眼时，她心一横，赌了！
“好！”她一把按住那张通行证，像是按住了自己的命，“这买卖，我接了！只要先生能保我船队平安，您要运什么，我就运什么！”
吴融笑了。
这把刀，算是彻底磨快了。
“很好。”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具体事宜，陈师傅会联系你。”
他转身要走，红姐突然叫住他。
“先生，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个消息，您可能感兴趣。”
吴融停下脚步，侧过头：“说。”
红姐压低声音：“最近江面上不太平。黄道会那边，接了一批怪货。”
“怪货？”
“对。”红姐凑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全是铁皮箱子，只有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尺寸。
“箱子外全是铅封，死沉。我码头上的兄弟说，那箱子摸着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搬运时稍微一磕，押车的日本人就跟疯了一样打人。”
吴融的眼神瞬间凝固。
铅封、低温、严密看管。
“押车的人，穿什么衣服？”他追问。
“没穿军装，都是黑大褂。”红姐回忆道，“领头的戴着白口罩，声音沙哑。最怪的是，他们的车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水滴，又像个骷髅头。”
防化标识。
吴融的心脏猛地一跳。
“还有，”红姐补充，“那批货直接拉去了下关码头一个废弃冷库。那地方……以前是用来冻猪肉的。”
“系统提示：线索拼图更新。”
“关联词：铅封箱、冷链运输、废弃冷库、黑衣人。”
“推演结论：高危生物样本（中转站）。”
吴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知道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美金扔在桌上，“这个消息，值这个价。以后关于这批人的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红姐看着那叠厚厚的美金，再看看吴融那冷酷的背影，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要可怕。整个南京城，似乎都只是他的棋盘。
走出“听雨轩”，外面的风更冷了。
吴融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的“命运沙盘”再次启动。
那个废弃冷库的位置，在地图上闪着猩红的光点，像一只在暗夜中睁开的血眼。
“冻猪肉的冷库……”吴融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藤田，北野，你们把那当成屠宰场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杀机毕露。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冷库，那我不介意，让那里变成你们的停尸房。”
吴融发动汽车，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寂静的夜。
下一站，不是回家，也不是军统局。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把这个“屠宰场”，掀个底朝天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