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隐办公室。
电话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忙音。
戴隐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电话里的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是关于如何让第三舰队的舰炮，永远闭嘴的方案。”
戴隐的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哼声。
他缓缓放下电话，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输了。
从这场心理博弈开始的那一刻，他就输了。
他想用淞沪前线的惨败，用十六门德制重炮的毁灭，去敲打吴融，去试探他的边界，让他明白纸面情报的无力，逼他向自己求援，从而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准备好了一切说辞，准备好了施恩，准备好了控制。
可对方，根本没有接招。
吴融直接掀了桌子。
戴隐没有感到愤怒，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
恐惧。
一种对完全失控的未知力量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是在与一个高明的棋手对弈，可现在才发现，对方根本没在棋盘上落子。
对方要直接把棋盘，连同对面的棋手，一起砸烂。
让第三舰队闭嘴？
委座想过，陈上将想过，整个最高统帅部，无数个夜晚都在想。
想的结果，就是罗店和蕴藻浜那流不尽的血，和填不满的命。
而吴融，在电话里，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静语气，说他有方案。
这已经不是情报，不是谋略。
这是巫术。
“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刘坤推门而入。
“戴老板，您找我。”
戴隐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那栋漆黑的小楼轮廓。
“给侍从室第六组，开绿灯。”
刘坤愣住了。
“绿灯？戴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第六组需要任何情报、任何资源、任何权限，军统上下，必须无条件满足。”
戴隐转过身，背光中，他的脸晦暗不明，但那双眼睛里，原先的阴沉和算计褪去，一种病态的、燃烧着的光芒取而代“之。
“我要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刘坤感到一阵寒意。
“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要怎么，让一支舰队闭嘴。”
刘坤不敢再问，他能感觉到，戴老板已经不是在试探，而是在下注。
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输赢的豪赌。
“是。”
刘坤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戴隐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黄浦江口，那片代表着日军第三舰队的区域。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出云”号的名字。
“吴融……”
他喃喃自语。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侍从室，第六组。
吴融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强和陈默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听不清电话那头戴隐说了什么，但吴组长最后那句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让第三舰队闭嘴？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731地牢里，听到的那些关于淞沪战场的只言片语。
血肉磨坊，人间地狱。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黄浦江上的那些钢铁巨兽。
他以为，那是一种无法对抗的天灾。
可现在，组长说，他有方案。
“淞沪战场，打成了消耗战。”
吴融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走到那张摊开的淞沪地图前。
“我们的人，在用命去填。但只要日军的舰炮还在，我们填多少人，都不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代表国军阵地的位置上划过。
“所以，思路要换一下。”
吴融转过身，看着两人。
“既然打不断它的四肢，那就……切掉它的大脑。”
李强和陈默的身体，同时一震。
切掉大脑？
“从现在开始，第六组，暂停所有其他工作。”
吴融的语气不容置疑，“全部资源，转向一个目标。”
他走到李强面前。
“书库。”
“长官！”
李强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要你，调取你记忆库里，所有关于日军第三舰队，佐级以上军官的全部情报。”
吴融的目光锐利。
“尤其是参谋部的人员。姓名、军衔、毕业院校、履历、指挥风格、性格癖好、家庭关系、已知的活动规律……我全都要。”
“是！”
李强没有丝毫犹豫。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情报员，而是变成了一台已经启动的，冰冷的超级计算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呼吸，变得稀薄。
“开始。”
吴融下令。
李强的嘴唇微微开启，一连串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词句，从他口中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倾泻而出。
“长谷川清，海军大将，第三舰队司令官。毕业于海军兵学校第36期。为人骄横，极度迷信武力。每日清晨六点，会在‘出云’号甲板散步半小时，风雨无阻。”
“小泽治三郎，海军少将，第一水雷战队司令。海兵43期。性格阴沉，精于算计，是水雷战的专家。”
“杉山六藏，海军大将，航空本部长。陆军士官学校第12期出身，后转入海军。极力主张航空制胜论，与舰队派系不和……”
李强的语速越来越快。
无数个名字，军衔，履历，从他口中涌出。
陈默早已在旁边的黑板上，飞快地书写，试图跟上李强的速度。
但很快，他就放弃了。
那不是人类能跟上的速度。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关系线，迅速交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网。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链接着一长串的数据。
陈默看着闭目而立的李强，心中只有两个字。
怪物。
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数据库。
吴融静静地听着，他的大脑，同样在高速运转。
李强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意识中，转化为系统光幕上的数据流。
“接收外部数据流……”
“数据来源：核心关联人物‘书库’。”
“正在与系统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
“比对目标：截获的日军内部无线电通讯、人事调动档案、加密电文……”
吴融的眼前，那张巨大的淞沪战场三维模型上，日军第三舰队的指挥体系，被彻底解构。
无数条代表着命令与信息流动的光线，在数百个代表着军官的节点之间穿梭、汇集。
李强提供的是静态的、属于过去的“人”的情报。
而系统，则捕捉到了这些“人”在此时此刻，动态的“行为”轨迹。
两者结合，一张隐藏在战争迷雾之下的，日军真实指挥网络，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半小时后。
李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的汗珠汇成一股，顺着下颌滴落。
身体微微晃动，一只手下意识地撑住了桌沿。
在短时间内输出如此庞大的信息，对他的精神是巨大的消耗。
“长官……参谋部……情报已全部输出。”
吴融点了点头，陈默立刻上前扶住了李强，让他坐下休息。
吴融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脑海中的那片光幕上。
经过系统的筛选和排除。
大部分代表普通军官的光点，都黯淡了下去。
只剩下十几个关键的节点，还在闪烁。
他们，是舰队指挥网络的核心。
“系统，分析这十几个节点在舰炮火力引导、登陆作战协同中的权重。”
“正在进行权重分析……”
“根据命令优先级、信息流转频率、决策影响力进行建模……”
光幕上，数据再次疯狂滚动。
几秒后。
十几个光点按照权重，被排列成一份名单，置于光幕顶端。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代表其指挥行为模式的数据分析。
吴融的目光，在这份名单上快速扫过。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这些冰冷的数据，与李强刚刚口述的那些带着“人味”的情报，进行最后的拼接。
他的手指，在黑板上，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
“不，不是他，太冒进。”
“这个也不对，过于保守，与日军近期的炮击风格不符。”
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井上源一。
他想起李强刚才提到的一句细节：
“此人有洁癖，极度迷信数据，他下达的作战指令，用词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而系统的数据也显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精度炮击指令，都源自井上源一签署的电文。
就是他。
不是司令长官长谷川清，那个站在明面上的将领。
而是隐藏在他身后，真正操控着这台杀戮机器运转的，恶魔之脑。
“系统提示：锁定目标“井上源一”，符合最高权重逻辑。”
“建议代号：海蛇。”
“斩首，比断肢更有效。”
吴融转过身，看着已经恢复了一些的李强和满脸震惊的陈默，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话。
他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点在了“井上源一”这个刚刚被陈默写下的名字上。
“他，就是我们要切掉的大脑。”
李强和陈默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井上源一。
这个在李强吐出的数百个名字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魔力。
“我们要潜入上海。”
吴融的声音，平静，却让另外两人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在日军的心脏地带，用最精准的方式，摘除这个大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
“行动代号。”
“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