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兵工厂，第五车间。

    废墟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烧融后的焦臭。

    服部彦藏站在那三台已经彻底报废的万吨级锻压机前。

    他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夹起一块从核心承重柱断裂处取下的金属碎片。

    “服部阁下，东京技术部的专家检查过了。”

    一名助手在旁低声汇报，

    “结论是……金属疲劳。他们认为，是德国人的设备本身存在设计缺陷。”

    服部彦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金属碎片的断口上。断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贝壳状的纹路。

    这不是正常的金属疲劳。

    他将碎片凑近，鼻尖微微翕动。

    除了机油和焦臭，空气中还有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极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那是高频电磁作用后，空气被电离的味道。

    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

    安平镇外，731基地。

    那二十滩被高温熔毁的黑色硅酸盐。

    那同样是超越常规手段的破坏。

    “把事故发生前后，兵工厂周边所有的无线电监听记录，全部拿来。”

    服部彦藏冷冷的撇了一眼助手。

    半小时后，一沓厚厚的监听记录被送到他面前。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

    民用电报、商业通讯、军方密电……

    一切正常。

    直到，他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张记录纸上。

    记录显示，在锻压机崩塌前的半个月内，有一段极其微弱、频率稳定在14.7赫兹的次声波信号，曾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兵工厂附近。

    这个频率，在自然界中极少出现。

    “共振……”

    服部彦藏的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他想起了那两个消失的“德籍工程师助手”，想起了那块在731基地外发现的、带着血迹的粗棉布。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这道次声波信号，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闪着寒光的锁链。

    那个人，那个幽灵，根本没有离开。

    他就在安平镇。

    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导演了这一切。

    一股混杂着羞辱和杀意的寒气，从服部彦-藏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缓缓合上记录本。

    “命令，驻扎在通辽的独立混成旅第一大队，立刻全速开拔。”

    “目标，安平镇。”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眼，映着废墟的火光。

    “这一次，我要把那只老鼠，连同他的洞穴，一起碾成粉末。”

    ……

    安平镇，诊所地窖。

    吴融刚将那张“微型定向发报机”的图纸，深深印入脑海。

    掌控全局的感觉，让他对下一步的计划，有了更清晰的部署。

    遵义，将是下一个撬动历史的支点。

    突然。

    地窖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灯火猛地一晃，熄灭了。

    停电了。

    正在给王大力等人讲解擒拿术的“山猫”，动作一顿，耳朵微微动了动。

    “外面的狗，不叫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监听电台的陈默，猛地摘下耳机。

    “吴兄！镇上所有的电话线，全断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地窖。

    吴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识立刻沉入脑海。

    下一秒，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警报声，在他脑中疯狂炸响！

    “最高等级威胁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军事单位正在对当前区域进行合围！”

    “启动‘全国战略沙盘’，实时推演……”

    地窖中央，那张幽蓝色的三维立体沙盘，轰然展开。

    沙盘上。

    代表诊所的那个小小的绿色光点，已经被无数个代表着敌人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彻底包围。

    从镇东的入口，到镇西的墓地，从南面的河岸，到北面的山林。

    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小巷，都被红点封死。

    一张天罗地网，已然成型。

    沙盘的顶端，系统用血红色的字体，给出了最终的审判。

    “敌军兵力：日军独立混成旅第一大队，满编一千一百人，配属重机枪、迫击炮。指挥官：服部彦藏。”

    “分析结论：所有常规突围路径已被封死。”

    “推演常规突围方案……”

    “方案推演中……”

    “常规突围成功率：0%。”

    “检测到高风险变量：‘伊万·别尔科夫’（苏军情报局上校），‘春雷’交通线（远东紧急协议）。正在生成非常规破局方案……”

    零！

    一个冰冷、绝望的数字。

    李强、陈默、“山猫”，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吴融身上。陈默的指尖微微发白，死死扣着桌沿。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融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疯狂。

    “伊万。”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俄国人。

    伊万抬起头，眼中是被困野兽的绝望。

    “你说过，731基地有不止一条逃生通道。”

    伊万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有。在修建焚化炉的时候，为了防止毒气泄漏，预留了一条通向镇外黑松林的紧急排烟道。入口，就在这个诊所地下室的北墙后面。石井四郎都不知道。”

    吴融点了点头。

    他转向陈默。

    “启动‘春雷’交通线，最高级别密语。”

    “给我们在远东的‘邻居’，发一封电报。”

    吴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就说，失踪的苏联红军上校伊万·别尔科夫，目前就在安平镇。日本关东军即将对其进行秘密处决。最重要的是，伊万身上携带的‘东方一号’计划微缩胶卷即将落入敌手，启动‘雷霆’紧急协议。”

    他又转向李强。

    “把我们所有的烈性炸药，都集中到地窖中心。设置十五分钟倒计时。”

    李强的眼睛亮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点头，攥紧的拳头显示出内心的决绝。

    “吴兄，你的意思是……”

    “服部彦藏想瓮中捉鳖。那我就把这个‘瓮’，送给他。”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正在步步逼近的红点。

    “我要用一场国际纠纷，用苏联人的怒火，为我们炸开一条路。”

    ……

    十五分钟后。

    安平镇，一片死寂。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千多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已经封锁了以诊所为中心的每一个角落。

    服部彦藏站在街口，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栋安静得诡异的二层小楼。

    “报告！所有阵地已就位！”

    “很好。”服部彦藏放下望远镜，“命令，第一、第二中队，准备突击。”

    他要亲眼看着那只老鼠，被从洞里揪出来，然后一点点捏死。

    就在他即将下令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撼天动地的巨响，从诊所的方向传来！服部彦藏脚下的地面猛地一跳，一股无形的压力波瞬间拍在他的脸上！

    恐怖的爆炸，将整栋二层小楼，瞬间撕成了碎片！

    炙热的气浪夹杂着砖石和木屑，向四周疯狂席卷！

    爆炸的威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前排的数十名日军士兵，被气浪直接掀飞出去，在空中就化作了焦黑的残骸。

    “混蛋！”服部彦藏被警卫死死按在地上，他一把推开警卫，看着那片成为废墟的诊所，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同归于尽？”

    “给我冲进去！就算是灰，我也要把他挖出来！”

    日军的军官们挥舞着指挥刀，带着士兵，疯狂地冲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就在此时。

    天空的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东方的天际线上，六个小黑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安平镇的方向扑来。

    机翼上，那鲜红的五角星，在灰暗的天空下，刺眼夺目。

    “是……是苏联人的飞机！”一名日军士兵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服部彦藏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不及了。

    那六架伊-15战斗机，已经俯冲而下！

    “哒哒哒哒哒——！”

    机头挂载的四挺大口径航空机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子弹如同一场钢铁风暴，没有对准废墟，而是精准地扫向了日军集结最密集的外围阵地！

    正在冲锋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空中打击，打得人仰马翻。

    惨叫声、爆炸声、军官的嘶吼声，混成一团。

    场面，瞬间失控。

    服部彦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天空中盘旋示威的苏联战机，又看着自己陷入混乱的部队。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

    他中计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

    爆炸是诱饵，苏联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八嘎呀路！”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拔出枪，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废墟。

    而在他脚下，地窖的废墟深处。

    一条被炸开的、通往更深处的黑暗通道口。

    吴融拉着最后一个队员“山猫”，钻进了通道。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透下来的、混乱的火光。

    服部彦藏那气急败坏的吼声，顺着通道隐约传来。

    吴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对着通道深处打了个手势。

    一行人，沿着伊万指引的“鼠道”，迅速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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