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盯着那张真正的脸，嘴角扯了一下。
“你那时候笔记抄得最工整，每次点名都坐第一排。我还以为你是普通富商家的闺女。”
塞拉菲娜把项链收进袖口的暗袋里，动作很熟练。
“菲奥娜姐姐不也喜欢伪装吗。”
她笑了笑，声音和方才对露米娜说话时的腔调已经不同了，少了那层恰到好处的礼节距离，多了一点旧识之间才有的松弛。
“何况当年我确实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又是花了大钱进的文化课，菲奥娜姐姐没注意才正常。”
菲奥娜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栏杆在她背后嘎吱了一声。
“行了，你当年坐在第一排盯着我讲课那种劲头，要说普通我是不信的，当时我就觉得你这丫头不对劲，只不过那时候懒得深究。”
塞拉菲娜垂下手，没有反驳。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树荫下，巴丽娜正在往自己脸上泼水降温，莫蒂丝坐在地上给自己的炼金小包重新调配药剂，爱丽奥特在帮芬芬尔检查屁股。
好一群被揍完了还得自己收拾自己的可怜学生。
菲奥娜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落在塞拉菲娜身上。
“说罢，你想让我干什么。”
塞拉菲娜的手指在收好项链的袖口上拂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菲奥娜接着往下讲，语速不慢。
“你既然跟我老爹都谈好了，这时候专门绕到训练场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叙旧。有什么事直接说。”
塞拉菲娜轻轻叹了口气，被看穿了也没有太意外的反应。
“姐姐还是这么直接。”
“废话少说。”
“反抗军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底子不差，但都没受过正经的训练。”
塞拉菲娜的措辞变得干脆了不少，语句之间的留白也少了。
“接下来南境的局势不会给他们慢慢成长的时间。我想请菲奥娜姐姐帮忙，给他们做一轮特训。”
菲奥娜挑了挑眉。
“你手底下没人能教？”
塞拉菲娜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带着点说不清的无奈。
“墨菲将军武艺是够了，但……他教学生这件事，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找了个客气的说法。
“他自己打起来一套一套的，但让他讲出来给别人听，三句话能把新兵绕晕两圈半。上个月让他带了一批人练格挡，练完以后那批人格挡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他骂人的十七种花样。”
菲奥娜没忍住，嗤了一声。
“所以你是嫌他不会教，跑来找我当免费教头。”
“不是免费的。”
塞拉菲娜正了正身子，那副旧识间的松弛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白蔷薇首领该有的分寸。
“姐姐开条件。”
菲奥娜垂着头想了一阵，靴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碾碎了一块从训练场飞过来的碎石。
她抬起头。
“我想想啊.......”
......
南境东面，距离坎托尔城三天马程的奥尔哈根要塞。
这座要塞原本是南境边防线上不起眼的一个节点，石墙矮、驻军少，和平时期连个像样的指挥官都没配过。
但眼下它被征用为临时中枢，帐篷从要塞内院一直搭到了外墙根底下，绵延了小半里地。
奥尔贝赫的主帐设在要塞最高处的箭塔个方向的兵卒在集结、哪条线路的辎重车在排队，一览无余。
帐内的长桌上铺着一张被墨迹和标注覆盖了大半的南境全图，红色的线条标出了目前已经纳入编制的领地范围，蓝色的则是尚未表态的地区。红多蓝少，但蓝色块恰好卡在几条关键粮道的交汇处，看着就碍眼。
旁边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面包，边缘干得能当小型盾牌用，显然从清晨放到现在，主人也没顾得上咬第二口。
奥尔贝赫站在桌前，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拿着一根炭笔，笔尖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个圈。
“第三团从这里抽走，填到北翼去。”
站在他右后方的副官赶紧在册子上记下来，笔头蘸墨的速度跟不上他嘴里蹦字的节奏。
奥尔贝赫把炭笔往桌上一丢，退后半步，双臂交叉在胸前。
整个上午他都在干这件事，把原本南境联军那坨乱成一锅粥的编制拆散重组。
说是联军，其实就是各家领主凑出来的拼盘部队。
有些领主出了三百号人，盔甲统一，训练有素；有些则是拉了五十个农夫发把长矛就算交差了。
混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指挥链条比腌菜缸里的萝卜丝还乱，谁也不听谁的，打起仗来一窝蜂往前冲还不如各自为战来得利索。
这时帐帘从外面被掀开，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文官制式的深蓝长袍。
来者正是弥赛亚。
她怀里抱着一叠册子，厚度够拍死三只苍蝇。
“大人。”
奥尔贝赫没回头，只是伸手往后一摊。弥赛亚把最上面那本递过去。
奥尔贝赫接过来翻开，册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南境各家领主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兵力、粮储、态度倾向，以及最近一次联络的日期。
弥赛亚凑近了半步，指尖点在册子中段的一片名字上。
“这十一家，目前还在摇摆。既没答应整编，也没明确拒绝。”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移。
“另外，大公三天前发出了二十六封请帖。据我们的人回报，内容是以‘战后恢复共商’的名目，邀各家赴宴。”
奥尔贝赫翻了一页，炭笔在某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哪些家回了大公的帖子？”
“目前能确认的有八家回了口信说要去，忠诚派那几家不用说。”弥赛亚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纸，展开铺在地图边角上。“剩下没回话的，正好和我册子上这批摇摆的重合了大半。”
奥尔贝赫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把册子合上扔回桌面。
纸页啪地一声落下，震得那块硬面包挪了半寸。
弥赛亚等了两拍，见他没开口，便主动接上。
“属下的建议是——趁大公的宴会还没开，先拿两三个明确站大公那边的小贵族开刀。不用大动干戈，派一支快骑过去收缴兵权就够了。”
她把那张薄纸上三个名字用指甲掐出了痕。
“这三家都是大公的老臣，领地小，兵少，但在周边的名望不低。拿下他们，等于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站错队的代价。”
帐内安静了一阵。
奥尔贝赫走到帐帘旁边，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营地里的兵卒正在按新编制列队，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口令，马匹被牵来牵去，沙地上留满了杂乱的蹄印。
远处有个新兵抱着一捆木桩跑错了队，被军官吼得原地转了半圈，最后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地又跑回去。
奥尔贝赫放下帐帘，转回来。
“不杀。”
弥赛亚微微偏了下头。
奥尔贝赫回到桌前，从一摞空白公文纸里抽出几张，坐下来提笔蘸墨。
“杀了小贵族，那些摇摆的只会觉得我是个屠夫，反而把人往那小子那边推。”
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字迹工整漂亮，一看就是受过正经文书训练的人写出来的。
“南境现在什么局面？梦魇刚过，坎托尔城血还没干，民心惶惶，各家领主手里的兵和粮都是他们的命根子。这时候你跟他们动刀子，不管刀砍的是谁，所有人都会觉得下一刀落在自己头上。”
弥赛亚没插嘴，安静地听着。
奥尔贝赫写完一张，放到旁边晾墨，继续写第二张。
“要让他们自己交上来。心甘情愿地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