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听筒的螺旋线在空中晃荡了几下。
塑料线圈被拉直,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微微颤动。
林允宁把听筒贴在耳边。
那一头很安静。
没有电流的杂音,只有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感。
电话那头,有人正坐在一间铺满吸音棉的办公室里。
“索恩博士。”
林允宁率先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安检区里,每一个音节都在瓷砖地面上弹了一下。
“林先生。”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干燥冷硬,带着一种常年待在恒温环境里的脱水质感。
“根据《出口管理条例》第744.21条,我有权扣留任何可能被用于‘军事最终用途’的加密处理设备。
“那个箱子里的FPGA算力,足够引导一枚民兵III型导弹变轨。”
林允宁没有立刻反驳。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隔离带外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正低头看着手表,手指在表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显然已经在计算延误带来的公关成本。
她察觉到了林允宁的目光,抬起头,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
林允宁收回目光。
“如果您想扣留,迈克尔探员现在应该已经给我戴上手铐了,而不是递给我电话。”
林允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西装袖口的纽扣。
那是沈知夏给他缝上去的,线脚很密。
“您在犹豫什么呢?”
“我在评估风险。”
索恩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旦这套神经解码算法在伦敦泄露——无论是被军情六处(MI6)还是别的什么人拿走——你知道后果。
“以太动力会被列入实体清单,你的账户会被冻结,这不仅是商业问题。”
林允宁抬起头。
目光越过迈克尔墨镜后的眼睛,看向落地窗外。
一架波音747正在跑道上滑行,巨大的机翼切开了芝加哥灰蒙蒙的晨雾。
“博士,如果物理学有国界,牛顿就不会被印在英镑上,而是被关在伦敦塔里。”
林允宁的声音里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傲慢,反而透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疲惫和诚恳。
“箱子里装的不是导弹制导系统,是一把让困在轮椅上的巨人重新开口说话的钥匙。
“这是这一代物理学家对上一代前辈学者的敬意。
“如果今天这把钥匙断在芝加哥的海关,几十年后,当人们翻阅科学史时,这一页会写上您和美国政府的名字。
“您希望历史记录下的是‘守门人’,还是‘狱卒’?”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迈克尔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
战术靴的橡胶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吱的一声。
他看了一眼林允宁,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接收器,似乎在等待射击或者放行的指令。
足足过了五秒钟。
“迈克尔会陪你走完全程。”
索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乏味。
“他的视线不会离开那个箱子超过三秒。
“这是底线。”
“成交。”
“嘟——”
电话挂断了。
林允宁把听筒递回给迈克尔。
那位壮硕的特工接过电话时,螺旋线缠住了他战术背心的魔术贴。
他有些笨拙地想去解开,手指显得格外粗大。
“别紧张,探员。”
林允宁伸手帮他理顺了那根纠缠的线。
顺手帮他把领口翻折的一角抹平。
“去剑桥就像去博物馆,保持安静就好。
“那里的草坪比红地毯还贵,踩坏了我也赔不起。”
迈克尔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枪套的扣子扣了回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
维多利亚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警戒线外,把那件深色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林允宁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没有挥手,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那是“家里交给我”的意思。
林允宁转身走向登机口。
赵晓峰死死抱着那个银色箱子,一刻也不敢放松。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克莱尔站在他旁边,正在疯狂地把随身包里的电子设备掏出来过安检。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抱怨:“我就说咱们该坐私人飞机,这还得脱鞋,我的靴子很难穿的。”
“私人飞机的申请流程要走三天,等批下来霍金教授可能都睡觉了。”
方佩妮在一旁小声提醒,顺手接过克莱尔递过来的平板电脑。
“而且维多利亚说了,坐民航反而安全,众目睽睽之下,特工不敢乱来。”
林允宁走到赵晓峰身边,拍了拍那个箱子。
“手酸不酸?要不我拿会儿?”
“别别别,林老师。”
赵晓峰往后缩了一下,一脸惊恐。
“这可是身家性命。
“里面那块FPGA还没做灌封,万一磕碰一下引脚虚焊了,我就只能在泰晤士河跳下去喂鱼了。”
“没那么娇气。”
林允宁笑了笑。
“走吧,别让那帮英国佬等太久。”
……
飞机进入平流层。
机舱里的噪音变成了单调的白噪声。
迈克尔坐在林允宁后两排的位置,墨镜没摘,像尊雕像一样盯着那个银色箱子。
林允宁没有睡觉。
他打开小桌板,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论文。
那是霍金关于黑洞信息悖论的最新手稿复印件。
赵晓峰缩在旁边的座位上,显然没那么淡定。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迈克尔,然后压低声音对林允宁说:“林老师,那家伙是不是在盯着我?”
“他在盯着看箱子还在不在。”
林允宁翻过一页纸,头也没抬。
“晓峰,这次的任务不只是技术问题。”
林允宁用笔在论文的一个公式上画了个圈。
“我们不仅要让霍金说话,还要让他说得快。
“现在的系统,每分钟只能蹦出一个词。
“那是对思维的凌迟。
“我们要做的,是把那块芯片变成他的第二大脑皮层。
“这需要极高的采样率,如果到了那边,电源或者信号有一点不稳定,演示就会变成灾难。”
赵晓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带了备用电源方案。
“还有一套手动校准的工具。
“只要不让我跟那个特工打架,修电路我还是行的。”
林允宁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云层之下,是大西洋深邃的蓝。
……
十小时后,伦敦希思罗机场。
刚出舱门,一股湿冷的空气就钻进了领口。
航空煤油的气味混着雨水打湿的沥青味,还有一丝说不清是红茶还是霉斑的潮气。
没有阳光。
天空像是一块被洗得发白的灰色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
停机坪上停着两辆车。
前面是一辆墨绿色的捷豹XJ,挂着外交牌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慢吞吞地摆动。
后面是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那是美国大使馆派来的车。
这辆巨大的美式SUV停在精致的英国轿车后面,格格不入得像是一块硬塞进下午茶里的汉堡肉。
一名穿着米色风衣的英国人站在捷豹旁。
他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柄是竹节做的。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发际线略高,眼神里透着一股典型的英式疲惫。
“林先生?”
英国人上前一步,微微点头。
“我是军情五处(MI5)的联络官,您可以叫我史密斯。
“我想我们不需要过多的寒暄,剑桥的路况不太好,尤其是雨天。”
迈克尔紧跟在林允宁身后,像个尽职的保镖,也像个监视者。
他看了一眼那个自称史密斯的英国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直接拉开了雪佛兰的车门。
“林先生坐我们的车。”
迈克尔生硬地说道。
“安全协议要求。”
史密斯笑了。
笑容很有礼貌,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探员,这里是英国领土。
“根据外交礼遇,林先生是霍金教授的客人,理应由我们接待。
“至于你们的安全协议……”
他指了指那辆宽大的雪佛兰。
“您可以跟在后面。
“只要不跟丢就行。
“毕竟这里的环岛很多,美国司机通常搞不定左侧通行。”
迈克尔的脸抽搐了一下。
手下意识地摸向兜里的电话,但很快停住了。
林允宁没理会两人的交锋,直接钻进了捷豹的后座。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散发着一股老皮革的味道。
赵晓峰抱着箱子挤了进来,打了个哆嗦。
“这也太冷了……这真的是夏天吗?”
“这是英国的夏天。”
克莱尔在副驾驶回过头,把墨镜推到头顶。
“别指望看到太阳了。
“晓峰,你那箱子要是受潮了短路怎么办?”
“里三层外三层包着防静电袋呢。”
赵晓峰紧了紧怀里的箱子。
“我倒是担心我自己受潮了会短路。”
车队驶出机场,碾过湿漉漉的M11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水泥跑道变成了绵延不断的绿色田野和偶尔出现的红砖农舍。
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横斜的痕迹,把窗外的景色晕染成一幅印象派油画。
这里没有硅谷那种激进的广告牌,也没有芝加哥那种钢铁丛林的压迫感。
只有时间和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林允宁看着窗外。
史密斯在前排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林允宁。
“林先生,听说您在芝加哥有一场精彩的演讲。”
史密斯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
“索恩博士似乎不太高兴。
“不过您放心,在英国,只要您不试图把大本钟拆了带走,我们通常比较宽容。”
“我只是带了一副眼镜来。”
林允宁淡淡地回应。
“为了让一位老朋友能看清楚点。”
“很好的比喻。”
史密斯点了点头。
“霍金教授很期待。
“你知道,他最近脾气不太好。
“因为他说不出话,想骂人都得憋着。”
林允宁笑了。
但他并没有即将见到偶像的狂喜。
那种情绪早在芝加哥的实验室里就被消耗殆尽了。
此刻填满他胸腔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不仅仅是一次拜访,这是一次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对话。
“老板,你在想什么?”
克莱尔突然问。
“是不是在想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嗨,史蒂夫,我是你的粉丝’?太土了吧。”
“我在想,”林允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赵晓峰怀里的箱子。
“这个盒子里的FPGA逻辑,能不能跟得上那个大脑的转速。”
……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TriityCollege)。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低噪。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几百年的历史积淀下来的傲慢与宁静。
亨利八世的雕像伫立在宏伟的大门(GreatGate)上方,手里握着的不是权杖,而是一根椅子的木腿——那是几百年前某次学生恶作剧留下的遗产,至今无人更正。
车队在正门前停下。
迈克尔和另一名美国特工立刻跳下车。
他们手按在腰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准备护送那个银色箱子进入学院。
然而,他们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不是警察,也不是保安。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戴圆顶硬礼帽(Bowlerhat)的老人。
他是三一学院的首席波特(HeadPorter)。
这位前皇家海军士官,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些全副武装的特工。
他只是站在橡木大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用一种看大一新生踩草坪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先生们。”
波特的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口音。
“学院规定,非本院成员不得携带任何未经许可的安保设备进入。
“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是会在大厅里乱跑的无线电设备。”
迈克尔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掏出了徽章。
“我们是美国外交安全局,负责保护特殊资产。
“我们需要随行。”
“这里是三一学院。”
波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那枚闪亮的徽章。
“即使是女王陛下驾临,她的卫队也得在门外等着。
“除非你们有Master的亲笔签名。”
迈克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似乎在评估强行进入的可能性。
此时,史密斯撑着伞走了过来。
他没有帮迈克尔,反而像是看戏一样站在旁边。
“迈克尔探员,我想您最好听这位绅士的。”
史密斯用雨伞尖点了点地面。
“在英国,学院波特的权威受普通法和学院章程保护。
“如果您硬闯,我有理由相信这位先生会报警——以‘非法入侵私人领地’的名义。
“到时候,你们大使馆的人来捞人会很尴尬。”
迈克尔咬了咬牙。
他转头看向林允宁,眼神里满是警告。
林允宁站在雨中,并没有说话。
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去羞辱那些让他不爽的特工。
他只是从赵晓峰怀里接过那个沉重的银色箱子。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位一脸严肃的波特,微微鞠了一躬。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封带着指纹印章的信函,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我是来赴约的学生。”
波特接过信封。
看了一眼上面的纹章,又看了一眼林允宁那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老人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脱下礼帽,微微致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欢迎来到三一学院,林先生。
“教授在等您。”
林允宁提着箱子,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厚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在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外,迈克尔那张焦躁的脸和闪烁的警灯被逐渐吞没。
雨声被隔绝在外。
门内,是修剪得平整如毯的草坪,是爬满常春藤的回廊,是牛顿曾经思考过引力的庭院。
两个世界,在此刻彻底割裂。
……
客房被安排在E楼梯的一层,据说就在当年牛顿房间的隔壁。
房间很大,但光线昏暗。
墙壁上挂着几幅发黑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发霉和蜡油混合的味道。
地板是老式的橡木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这里连个电视都没有吗?”
克莱尔把行李箱扔在床上,四处张望,最后绝望地举起手机。
“而且信号只有一格?
“这是让我们体验17世纪的生活?”
“别抱怨了,快来看看这个。”
赵晓峰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万用表,声音里透着惊恐。
“这电压不对劲!230伏,但是波动范围超过了10%!
“而且这个插座……”
他指着墙上那个布满铜绿的三孔插座。
“地线是悬空的!这里没接地!”
“没接地?”
克莱尔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
“那我们的FPGA怎么办?
“那个暴力风扇一转起来,静电就能把芯片击穿!
“这可是咱们唯一的原型机!”
林允宁正在窗边的书桌前整理那一堆杂乱的线缆。
他闻言并没有慌张,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
“这里是几百年前的老房子,线路老化很正常。”
林允宁放下手里的剥线钳。
“在这里,不要相信插座,只相信电池。”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备用箱。
“把我们在芝加哥带来的那组18650锂电池组拿出来。
“做一个离网供电系统(UPS)。
“晓峰,你负责把电池串联起来,经过稳压模块直接给FPGA供电。
“把墙上的插座只用来给电池充电,做个物理隔离。”
“明白!”
赵晓峰立刻打开箱子,开始熟练地组装电池组。
窗外,雨还在下。
克莱尔爬上窗台,举着手机试图寻找那飘忽不定的Wi-Fi信号。
“哎哟!”
她突然叫了一声,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
“怎么了?”林允宁问。
“那棵树……”
克莱尔指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孤零零的树。
“那棵树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吓死我了。
“那是什么树?长得歪歪扭扭的。”
林允宁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棵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苹果树。
那其实是那棵著名苹果树的后代,嫁接的。
“那是牛顿的苹果树。”
林允宁笑了笑。
“也许它是在跟你打招呼。
“毕竟你是几百年来第一个试图在它面前用iPhoe连Wi-Fi的人。”
夜深了。
赵晓峰和克莱尔已经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林允宁独自坐在书桌前。
电池组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为那台精密的仪器提供着纯净、稳定的电流。
他手里拿着那副3D打印的黑框眼镜,反复检查着每一个焊点。
这是明天要戴在霍金脸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很轻,非常有礼貌,不像是特工,也不像是服务员。
林允宁放下眼镜,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性。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羊毛开衫,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朱迪思·克罗伊斯戴尔(JudithCroasdell),霍金的私人助理。
“林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她的声音温和而疲惫。
“教授还没睡。
“他知道您来了,很兴奋。
“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她递过一张折叠的打印纸。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很大,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霍金用那个效率极低的脸颊打字系统,费了很大力气才拼出来的。
林允宁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Mr.Li,doyoubelieveGodpysdice?Ordoyoubelieveyourchipcacatchthedice?
(林先生,你相信上帝掷骰子吗?还是你相信你的芯片能抓住骰子?)
这是一道考题。
也是一句来自物理学顶端的问候。
林允宁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那行字的
Ido'tcatchthedice.Ijtlistetothesoudofthedig.
(我不抓骰子。我只是听它们落地的声音。)
他把纸条折好,递回给朱迪思。
“请转交给教授。
“告诉他,明天见。”
朱迪思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接过纸条,微微鞠躬,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林允宁关上门。
他走回窗前,看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摆的苹果树。
明天,他将在这里,用一块来自未来的芯片,去捕捉那个最伟大灵魂的骰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