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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3章 普罗米修斯的原型机(求订阅求月票)
    芝加哥的九月,空气干燥。

    南环区富尔顿市场街,以太动力总部的地下二层。

    这里的通风管道里总是回荡着低频的嗡嗡声。

    实验室正中央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十张打印出来的肌电图(EMG)和脑电图(EEG)对比数据。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红笔圈出了一个名字:

    StepheHawkig(斯蒂芬·霍金)。

    旁边是一份来自剑桥大学的病理报告复印件,详细记录了这位物理学家颈部以上仅存的肌肉活动范围——

    右脸颊,收缩幅度不足3毫米。

    这是他们唯一的输入源。

    距离飞往伦敦的航班起飞还有不到14小时。

    “第十七次带通滤波,失败。”

    克莱尔盯着泰克示波器的屏幕。

    那上面有一条绿色的波形线,正在剧烈地上下跳动,幅度充满了整个显示区域。

    她没有抱怨,只是机械地拿起桌上的冰美式,晃了晃,里面只剩下冰块撞击塑料杯壁的声响。

    她仰头把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水倒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板,这是物理层面的死结。”

    克莱尔放下杯子,手指在屏幕上那团杂乱的波形上划过。

    “肌电信号的电压幅度是毫伏(V)级,而我们要抓取的运动皮层脑电信号只有微伏(μV)级。两者相差了整整一千倍。

    “这就好比把一个正在全速运转的电锯放在枕头边,然后让你去听枕头下机械手表的秒针走动声。强信号把弱信号彻底盖住了(MaskigEffect)。”

    实验室角落里,赵晓峰正戴着防静电手环,用镊子夹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电容。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油汗,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

    “而且频率重叠。”

    赵晓峰没抬头,手很稳地把电容焊在电路板上,焊锡丝接触烙铁,冒出一缕青烟,“肌电信号的频谱覆盖了20到500Hz,我们要找的高频伽马波(GaaWave)刚好被埋在里面。常用的巴特沃斯滤波器切不下去。一刀切下去,全是死线。”

    他放下烙铁,指了指旁边垃圾桶里一块烧焦的电路板。

    “ADI公司的仪表放大器,号称共模抑制比(CMRR)120dB。刚才我就加了点增益,两分钟,它就过热自激了。那种糊味儿现在还没散。”

    林允宁靠在服务器机柜旁。

    机柜排风口的废热吹在他的后背上,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手里拿着半个吃剩的三明治,面包片已经干硬了。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目光越过杂乱的实验台,盯着那台显示着霍金面部肌肉震颤数据的显示器。

    那是完全无序的抖动。

    对于渐冻症患者来说,神经末梢的坏死导致肌肉纤维失去了统一指挥,它们在随机发放电信号。

    “我们不需要过滤噪音。”

    林允宁咽

    他走到控制台前,伸手调节了一下示波器的时基旋钮,将波形展开。

    锯齿状的波形被拉长,显露出了更加破碎的细节。

    “或者说,把肌电信号定义为‘噪音’,这个思路本身就是错的。”

    林允宁的声音沙哑,那是声带缺水的表现。

    “那是什么?”克莱尔转过椅子,看着他。

    “是湍流。”

    林允宁伸出食指,在落了灰尘的CRT显示器外壳上画了一条直线,然后又在上面画了一团密集的螺旋线,将直线完全覆盖。

    “对于空气动力学工程师来说,这层覆盖在机翼表面的湍流边界层是阻力,是废热。但对于数学家来说,它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在高雷诺数下的一种特定解。它遵循动量守恒,它是能量的一种存在形式。”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机房深处。

    在最底层的机架上,插着一块没有任何厂商标识的黑色PCIe扩展卡。

    那上面有一颗硕大的芯片,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行激光蚀刻的编号。

    那是之前在哈佛演示过,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导弹技术控制制度(MTCR)”违禁品名单的赛灵思Virtex-5FPGA。

    “晓峰,把那块卡拆下来。”

    林允宁的声音很轻,但在只有风扇声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晓峰手里的镊子“叮”的一声掉在桌上。

    “拆……那块?”他站直了身体,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响,“林老师,那上面烧录的可是咱们花了三个月才调通的NACA0012机翼流体模型。那是咱们的底牌,要是刷坏了……”

    “代码在硬盘里有备份,霍金只有一个。”

    林允宁走到机柜前,切断了电源。指示灯熄灭。

    “把它拆下来。把里面的流体固件格式化。我们要把这块算力怪兽,变成一台专门处理‘大脑湍流’的整流器。”

    “可是它的功耗……”赵晓峰还在犹豫,“这玩意儿全速运转的热设计功耗(TDP)是40瓦!如果不接液冷,它能把霍金教授的轮椅侧袋烧穿!”

    “那就给它加风扇。加暴力的工业风扇。”

    林允宁已经坐回主控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优雅的低功耗。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算力暴力,去把这团乱麻硬生生梳理清楚。”

    ……

    半小时后。

    那块价值连城的FPGA被粗暴地放置在一张防静电测试台上。

    原本的被动散热片被撬掉了,露出了灰色的芯片核心。

    赵晓峰从废旧物资堆里翻出了一个服务器用的暴力风扇,用扎带和导热硅脂,硬生生地绑在了芯片上。

    旁边是一台安捷伦的直流电源,电压旋钮被拧到了12V,电流限制解除。

    “准备烧录JTAG接口。”

    林允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滚动的不再是常规的C++代码,而是更底层的Verilog硬件描述语言。

    他在重构芯片内部的数亿个晶体管连接方式。

    “我把霍金的面部肌肉震颤定义为‘高雷诺数涡流’,把他的思维意图定义为‘低雷诺数层流’。”

    林允宁一边操作,一边盯着进度条,“利用拓扑学里的‘庞加莱截面’(Poicaréap)。当信号进入高维相空间时,混乱的肌电信号会表现出奇怪吸引子(StrageAttractor)的特征,那是混沌的。而思维信号……”

    他猛地敲下回车键。

    “……是一个稳定的闭环。”

    进度条走到100%。

    “上电。”

    赵晓峰深吸一口气,推上了电源闸刀。

    “嗡————!!!”

    那个转速高达8000转的暴力风扇瞬间发出了尖啸,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整个测试台都在随着风扇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示波器上的绿色光点凝固了一瞬。

    然后,原本那团狂暴的锯齿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

    背景里那些杂乱的毛刺消失了。

    屏幕中央,浮现出了一条蓝色的曲线。

    它很细,起伏极小,甚至带着一丝犹豫和颤抖,但它极其稳定。

    就像是一条在暴风雨的海面上,奇迹般保持平静的航线。

    克莱尔凑近屏幕,屏住了呼吸。她的瞳孔倒映着那条蓝线。

    “这是……”她指着曲线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那个凸起呈现出一种特定的几何形状,“这是眼动信号?”

    “不。”

    林允宁盯着那条曲线,眼睑有些跳动,“这是他在尝试说‘H’。”

    那是人类大脑皮层布罗卡区(Broca'sarea)活跃时特有的拓扑特征。

    “成了。”赵晓峰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拿算导弹气动的算法去算脑子……这事儿要是让英特尔那帮人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林允宁伸手摸了摸那块芯片的散热片。

    烫手。指尖刚接触就被迫缩了回来。

    “虽然成了,但我们现在面临一个物理问题。”

    林允宁指了指那个还在轰鸣的散热器,又指了指旁边那台像砖头一样沉重的直流电源。

    “这套系统加上电池,起码有三公斤重。而且按照这个功耗,哪怕背上两块最大的18650锂电池组,续航也撑不过两个小时。”

    他看着那块滚烫的芯片,眉头紧锁。

    这就是现有半导体工艺的物理极限。

    想要高性能,就必须付出高能耗的代价。

    如果能有新一代的电池……或者更高能效比的存内计算芯片……

    林允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搞基础材料研发的时候。

    “晓峰,把角落那台3D打印机打开。”

    林允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把之前设计的那个全包围头盔方案废弃。太重了,霍金的脖子受不了。

    “打印一副眼镜架。最普通的那种黑框眼镜。把干电极埋在镜腿和鼻托里。

    “至于这个发热的‘砖头’……”

    他看了一眼那块连着无数飞线的FPGA,“做一根一米长的屏蔽线,把它和电池组封装在一起。做一个外挂的计算盒,挂在腰上。或者放在霍金教授的轮椅侧袋里。”

    “这……”克莱尔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线,“这会不会太丑了?这就像是给霍金教授挂了个尿袋。”

    “克莱尔。”

    林允宁转过头,目光冷峻,“对于一个溺水的人来说,只要那是氧气瓶,哪怕长得像手雷,也是最美的东西。”

    ……

    凌晨两点。

    芝加哥海德公园的公寓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林允宁站在全身镜前。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刚刚做出来的原型机接口。

    那是一架黑框眼镜。

    黑色的ABS塑料表面并不光滑,带着明显的层纹,那是为了赶时间使用了0.2层厚快速成型的结果。

    鼻托处甚至有点硌人,在他的鼻梁上压出了两道红印。

    一根粗壮的黑色屏蔽线从镜腿末端垂下来,一直连到他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铝合金盒子上。

    那是用数控机床连夜铣出来的外壳,里面塞满了12节18650锂电池和那块发热的FPGA。

    盒子还在发出轻微的风扇声,贴在腰侧热烘烘的,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砖头。

    林允宁集中注意力,尝试控制自己的眼动和微弱的咬肌动作。

    “T...E...S...T...”

    连接在电脑上的扬声器里,发出了一个合成的电子音。

    每一个字母的吐字延迟都在200毫秒以内。

    比霍金现在用的那套靠红外线捕捉脸颊抽动的系统,快了整整五十倍。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沈知夏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行李箱。

    她把林允宁平时最爱穿的那几件灰色连帽卫衣毫不留情地拿出来,扔到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海军蓝的英式西装,两件高支棉的白衬衫,还有几条真丝领带。

    “一定要穿这个?”

    林允宁摘下那副沉重的眼镜,揉了揉被压红的鼻梁,“我是去搞科研的,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推销保险的。”

    “你以为你只是去搞科研?”

    沈知夏头也没回,手里利索地折叠着衬衫。

    她把领口处那个硬纸板撑好,确保不会压皱。

    “这次去英国,性质变了。

    “以前你是学生,是极客,穿卫衣那是你的个性,是天才的特权。

    “但这次,你是去谈判的。”

    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走过来,绕过林允宁的脖子。

    “低头。”

    林允宁乖乖低头。

    沈知夏的手指灵活地打着温莎结,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的眼神专注,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骑士扣上盔甲的搭扣。

    “允宁哥,你知道这次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她轻声说道,眼睛盯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领带结,“英国皇家学会那些戴假发的爵士,剑桥三一学院那些把传统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古董,还有……在那边盯着你的军情六处。

    “在那帮英国佬眼里,礼仪就是阶级,就是可信度。

    “如果你穿得像个硅谷的黑客去见霍金,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但如果你穿得像个绅士……”

    沈知夏用力收紧了领带结,帮他抚平西装肩部的褶皱,退后一步审视着他。

    镜子里的人,挺拔,深沉。

    那副怪异的眼镜和腰间的设备并没有让他显得滑稽,反而增添了一种赛博朋克式的压迫感。

    “他们就会觉得,你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或者盟友。”

    林允宁看着镜子里的沈知夏。

    这几个月来,她不仅在管理公益基金会,显然也在快速成长。

    她学会了从更复杂的维度去思考问题,学会了用规则去保护规则之外的东西。

    “你说得对。”

    林允宁小心翼翼地把那副眼镜收进防静电盒子里,“霍金教授不仅是我的病人。他是那个支点。那个阿基米德说的,能撬动地球的支点。”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夏,眼神变得锐利:

    “BIS的索恩博士以为用一纸禁令就能锁死脑机接口技术。但他忘了,霍金是全人类的科学图腾。

    “只要霍金戴上这副眼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索恩博士精心编织的那张封锁网,就会被全世界的舆论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是一场以科学为名的突围战。我确实得穿得像个战士。”

    沈知夏没有说话。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银色的手提箱。

    这是那种专门用来运输精密仪器的箱子,边角都有防撞包角,锁扣是机械密码锁。

    她把装有眼镜和计算盒的内胆放进去,然后覆盖上一层防震海绵。

    “咔哒。”

    箱子锁上了。

    沈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贴纸,撕开背胶,贴在箱子正面的把手旁。

    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英文:

    URGENT:MEDICALLIFESUPPORTEQUIPMENT

    (紧急:生命维持医疗设备)

    “拿着。”

    她提起箱子,那里面装的是以太动力的全部家底,也是林允宁的全部赌注。她把它郑重地交到林允宁手里。

    “把它带到剑桥。别弄丢了。”

    林允宁接过箱子。

    沉甸甸的。

    那是锂电池的重量,也是希望的重量。

    “等我回来。”

    ……

    次日清晨。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T5航站楼。

    因为是清晨,机场里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显得格外空旷。清洁车在远处缓缓移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允宁推着行李车,那只贴着红色标签的银色箱子就在最上面,醒目得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赵晓峰和克莱尔跟在后面,两人都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像是两只受惊的鹌鹑,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

    海关安检口就在前方五十米。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TSA(运输安全管理局)官员站在那里,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手。

    X光机的传送带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而在队伍的最侧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迈克尔。

    那个一直负责监控以太动力的DHS(国土安全部)特工。

    他今天没有穿那种试图融入人群的便衣,而是穿着印有DHS黄色徽章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枪套打开了扣子,右手若有若无地搭在枪柄附近。

    看到林允宁走过来,迈克尔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报纸后面。

    他直接跨过隔离带,站在了通道的正中央。像是一堵叹息之墙,挡住了去路。

    周围的旅客下意识地避开,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区域。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允宁停下脚步。

    他把手放在行李车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他整理了一下那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直视着迈克尔墨镜后的眼睛。

    “迈克尔探员。”

    林允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响,“如果你是想要签名,我很乐意。但如果你是想查行李,我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另外,我要提醒你。那个箱子里装的是霍金教授急需的医疗设备。如果你强行扣留导致设备损坏或延误,我想《纽约时报》的头版很乐意刊登你的名字。”

    迈克尔没有动。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拿出那张令人生厌的行政搜查令。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允宁,又看了看那个银色的箱子。那种眼神很复杂,有作为特工的职业怀疑,也有一种对眼前这个年轻科学家的忌惮。

    沉默了几秒钟。

    迈克尔把手伸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

    赵晓峰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护照扔出去。

    但迈克尔掏出来的不是手铐,也不是武器。

    而是一个老式的、连着螺旋线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

    那是一部可以直接连通华盛顿特区安全线路的卫星电话。

    迈克尔把听筒递了过来,动作有些僵硬,表情像是在吞一只苍蝇。

    “林先生。”

    迈克尔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在此刻放行之前,华盛顿在线上。

    “有人想亲自确认……”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贴着红色十字标志的箱子上。

    “那个箱子里装的,到底是给那个瘫痪老头的‘希望’……还是能瘫痪我们网络的‘武器’。”

    林允宁看着那个递过来的红色听筒。

    他松开行李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从容地接过电话。

    那一刻,他不仅是一个物理学家,更是一个即将走上棋局的棋手。

    “我是林允宁。”

    他对着听筒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无论是希望还是武器,那得看握在谁的手里,不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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