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若被这一抱搞得猝不及防。
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黑莓手机差点滑落。
她感觉到怀里这个大男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肋骨一节一节地顶着她的锁骨。
汗湿的T恤贴在她真丝衬衫上,被空调一吹,冰凉冰凉的。
那是极度亢奋后,肾上腺素退潮带来的脱力。
她叹了口气。没有推开他。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允宁的后背。
掌心隔着汗渍的棉布料子,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一节、两节、三节。
“行了,行了。
“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过了几秒,林允宁的呼吸平稳下来。
方雪若的手立刻撤回,把他推开半步。动作坚决,不带一丝犹豫。
“起开。
“这一身全是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Burberry真丝衬衫。胸口的位置印上了两团白色粉笔印,形状不规则,像是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章。
“这件是这一季的新款。“她的指甲在那块印迹上刮了两下,丝织物的纤维被刮得起了毛,“干洗店都不一定敢接这种面料。“
她一边拍打着衣服,一边用眼角瞥了林允宁一眼。
“年底分红扣你的。
“还有,以后不许在手上全是粉笔灰的时候抱我。“
林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
指腹上全是涩涩的滑腻感——粉笔灰混合了汗水,在指纹沟壑里结成了灰白色的细线。
他退后两步,腰窝顶在书桌边缘。
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灌了一口。
水温和室温一样。
十七八度。
滑过食道的时候,带走了一点喉咙里的干涩。
那种仿佛手指触碰到高压电线的战栗感,正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饥饿感。
胃壁在收缩。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紧了又松开。
“雪若姐。
“那份辣子鸡还在吗?“
“垃圾桶里找去吧。“
方雪若没好气地指了指墙角那个不锈钢垃圾桶。
“逗你的,在微波炉里。
“我去给你热热。“
她转身往厨房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
林允宁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真丝衬衫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面写满鬼画符的黑板上。
晨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黑板表面镀上一层灰白色的光膜。粉笔字的边缘被光线勾出了轮廓,像是浮雕。
最
IsMassjtaGeotricCodesatio?
(质量,是否只是几何的一种凝聚?)
……
三分钟后。
方雪若端着热好的辣子鸡和云吞面回来了。白色的泡沫餐盒被微波炉加热后有点变形,盖子鼓起来一块。
香味瞬间填满了这间充斥着粉笔灰味的书房。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味、鸡肉的油脂香,裹挟着一股劣质餐盒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塑料味。
林允宁也不客气。接过一次性筷子,掰开,搓了搓毛刺,直接开始狼吞虎咽。
方雪若靠在书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雀巢三合一,用的是厨房里那个积了水垢的电热水壶。
她的目光越过林允宁的头顶,盯着黑板上那个巨大的问号。眉头微微皱起,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是华尔街顶级的精算师,对数字极其敏感。但这种纯粹的理论物理,对她来说和天书没什么区别。那些希腊字母、积分符号、张量指标,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完全无法解码。
“所以……“
方雪若指着黑板,指甲油是裸粉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你折腾了一晚上,到底算出了什么?
“别告诉我你只是证明了黑板比白板好用。“
林允宁咽下嘴里的鸡肉。干辣椒的碎屑卡在后槽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一下,没顶出来。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纸巾是那种廉价的原木浆,擦完之后嘴唇上留下了一层白色的纸屑。
他笑得很放松。像是刚刚卸下了一副几百斤的担子。
“雪若姐。
“跟你讲规范场论和拓扑约束,你肯定会睡着。
“我们换个你能听懂的语言。
“财务模型。“
方雪若挑了挑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抱胸。
“请开始你的表演,林总。“
“你可以把宇宙真空想象成一家极其苛刻的银行。“
林允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粉笔灰。
“而胶子——也就是传递强相互作用的粒子——本来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
“它自己是没有质量的,也就是没有'本金'。“
“嗯哼。“
方雪若点了点头。
“空手套白狼,这路数我熟。华尔街每天都在上演。“
“但这家银行有个硬性规定。“
林允宁指了指黑板上那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图。那是一堆互相缠绕的曲线,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任何想要在它的地盘上长期存在的结构,必须满足'最低存款要求'。
“为了不被踢出去,这些流浪汉不得不抱团。它们通过某种复杂的几何结构,强行向真空'借贷'能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既然是借贷,就得还利息。
“这种因为维持自身存在而不得不背负的沉重债务——在宏观物理上就表现为一个具体的数值。
“质量。“
方雪若看着黑板。原本戏谑的眼神慢慢凝固。
作为金融从业者,她太理解“债务结构“维持系统运转的概念了。那些高杠杆的对冲基金、那些靠着滚动贷款维持现金流的上市公司——本质上都是在向市场借命。
“所以我刚刚证明了——“
林允宁摊开手。掌心向上,掌纹里嵌着灰白色的粉尘。
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晨光。
“万物的重量。不管是你、我,还是这栋楼。
“本质上都是欠给时空的一笔'高利贷'。“
晨光照进房间。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浮游生物。
方雪若沉默了许久。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咖啡的热气已经散尽,杯沿上凝结了一圈淡褐色的渍。
“所以,你刚刚算出了上帝放贷的利率?“
“差不多。“
林允宁把空碗放下。玻璃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且我发现,上帝是个极其吝啬的银行家。
“小数点后几十位都不肯抹零。“
……
上午十点。
芝加哥大学,埃克哈特楼。
阳光穿过哥特式的窗棂,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窗框的铁艺花纹切割成锯齿状。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老建筑特有的味道。陈旧的木蜡油混合着粉笔灰,还有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香——那是二楼休息室里那台老式德龙咖啡机的杰作。
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运动鞋的橡胶底在石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女生借昨晚的作业。
林允宁没有回家补觉。
在公寓洗了个澡——水温调到最热,蒸汽把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白雾——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卫衣后,他的精神反而处于一种亢奋的清醒期。
大脑像是一台预热完毕的引擎,转速正处于最佳区间。思维的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熟练地穿过回廊,停在302室门前。
这间办公室是他向系里申请给学生用的。门是深棕色的橡木门,把手的铜镀层已经被摸得发亮。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
林允宁推门而入。
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中间的缝隙用透明胶带粘住了。桌上堆满了打印纸、外卖盒,还有没吃完的早餐贝果——面包圈已经硬了,芝麻掉在键盘缝隙里。
乱得很有生活气息。
“林老师!“
苏畅正趴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弹起来,脊背撞在椅背上。手肘差点打翻手边的咖啡杯——星巴克的纸杯,杯壁上画着美人鱼的标志,已经喝到见底了。
她是去年从北大招来的直博生。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有几根碎发从皮筋里挣脱出来,贴在脸颊上。
性格有些内向,说话容易脸红。但数学底子极好,尤其是在几何直觉上——那是一种很难训练出来的天赋。
“坐,别紧张。“
林允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的万向轮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他顺手帮她扶正了那杯岌岌可危的咖啡。杯底已经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水渍。
目光扫过她的显示器。
屏幕上不是常规的代码。而是一幅幅如同条形码般长短不一的彩色线条图。红色的长条、蓝色的短条,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
“TDA?“
林允宁有些意外。拓扑数据分析——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在原定的研究计划里。
“是……是的。“
苏畅推了推眼镜,镜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脸有些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但一谈到专业,她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不再闪躲。
“我在尝试用持续同调处理之前费米实验室公开的那组高能粒子对撞数据。
“那组数据噪声太大了。传统统计学方法洗不干净,全是杂波。“
她操作鼠标,点击了几下,调出两张对比图。动作熟练而自信。
“林老师,您看。
“左边是原始数据,一团乱麻。“
她指着屏幕左侧。那是一个由几万个点组成的点云图,像是一盘撒乱了的芝麻。
“但我发现,只要把过滤参数调整到高维流形的切空间方向……“
苏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机械键盘的青轴,触发力度大概在50克左右。
右边的图像瞬间变化。
原本杂乱无章的点云中,浮现出了几个清晰的环状结构。像是从一堆碎石里挖出了几枚完整的戒指。
下方的条形码图上,代表信号特征的长条稳定而突出,颜色是深蓝色的。代表噪声的短条则被过滤殆尽,只剩下几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噪声就会自动对消!
“看,这些本来模糊的信号现在像刀切一样整齐。“
苏畅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求表扬的光芒,像个考了满分等待家长夸奖的小学生。镜片后面的瞳孔放大了一点。
“我没用您给的参考算法。
“这是我自己推出来的过滤函数。“
林允宁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腹触碰到木头的纹理,凹凸不平。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作为导师的另一种成就感。
不是自己解开了难题。而是看到自己浇灌的种子发了芽。
苏畅不仅掌握了工具,还学会了根据直觉去改造工具。那是一种更高级的能力——不是“会用“,而是“会造“。
“做得很好,苏畅。“
林允宁转过头,语气认真。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种切空间过滤的思路,很有灵气。“
苏畅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捏着鼠标的手指都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
“既然你已经能熟练处理这种死板的粒子数据了。“
林允宁从随身的单肩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西部数据的,500G容量,外壳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他把它轻轻放在桌面上。硬盘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
“说明你的刀已经磨快了。
“试试处理这个。“
“这是什么?“
苏畅小心翼翼地拿过硬盘。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硬盘的金属外壳冰凉,透过掌心的皮肤传递过来。
“AD-02药物临床试验中,几位试药者出现异常反应时的脑电波数据。“
林允宁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力。像是一块石头,看起来很轻,拿起来才知道有多沉。
“这是一组动态的、非线性的、甚至带有'意识'的噪声。
“人类的大脑神经信号。“
苏畅愣住了。她抬头看着导师,嘴巴微张,露出了上排牙齿的边缘。
“目前的信号处理手段只能看到杂波,看不到意图。“
林允宁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一截。他拍了拍那一摞打印纸,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张已经卷了角。
“我想知道,如果用你的拓扑工具去切大脑的信号——
“能不能在那些混乱的电信号里,切出'记忆'的形状?
“或者说……意识的几何结构。“
苏畅握着硬盘的手微微发抖。金属外壳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她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胸腔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脊椎升起的兴奋感。那是探索未知的本能,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史里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我……我试试。“
……
一周之后
下午两点。
以太动力,富尔顿市场街总部。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三月的芝加哥,天空是那种洗褪了颜色的蓝,像是一块旧床单。
林允宁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时,维多利亚·斯特林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剪裁犀利,肩线笔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裙摆刚好盖住膝盖骨的位置。
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烟嘴的滤棉已经被咬出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按照公司规定,室内严禁吸烟。但作为COO,维多利亚总有一些特权。尤其是在她需要帮公司做重大决定的时候。
“老板,你今天的气色不错。“
维多利亚转过身。把那支没抽的烟随手扔进垃圾桶,烟身打了个旋,落在废纸堆里。
动作潇洒。
“看起来像是刚中了彩票。
“正好,这里有两张'彩票'等你兑奖。“
她拿起桌上两封厚重的信函。牛皮纸的信封,封口处压着火漆。
啪地一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那声音听起来很贵,像是两块上等牛排摔在砧板上。
“第一封,来自圣克拉拉。“
维多利亚点了点左边那封黑色的信封。上面印着那只标志性的绿色眼睛Logo——NVIDIA的商标。
“英伟达的创始人,黄仁勋。“
林允宁走过去。他拿起信封。质感很好,磨砂面,手感像是某种高级的特种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概有七八页的厚度。
“老黄找我?“
“你在那篇流体力学论文里提到的矩阵分块策略。“
维多利亚耸耸肩,走到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浓缩咖啡从出水口流出来,发出“嗞嗞“的声响。
“把他们的CUDA团队惊到了。
“咱们开源的代码虽然是针对FPGA优化的。但有人手欠,移植到了他们的Tes计算卡上。
“结果发现比他们官方库的效率还高30%。“
她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玩味。
“老黄坐不住了。
“他在信里邀请你参加下周的闭门午餐会。
“我想他现在一定在纠结——这个搞FPGA的华夏小子,到底是可以拉拢的朋友,还是未来会颠覆GPU计算的敌人。“
林允宁不置可否。他放下了信封,拿起了第二封。
这封信看起来朴素得多。白色的信纸,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纸张的质地很普通,边角还有点毛边。
抬头是SLAC——斯坦福直线加速器中心。
但落款的签名却重若千钧:
伯顿·里希特(BurtoRichter)。
197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这封更有意思。“
维多利亚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西装的纽扣被绷紧了一点。
“你挂在arXiv上那篇关于'质量间隙'的预印本。现在已经在物理圈转疯了。
“SLAC那边有个内线告诉我——他们的实验物理学家看到你的论文时,脸都绿了。“
维多利亚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秘密。
“因为你纯理论推导出来的那个'胶球质量谱'——跟他们实验室里刚刚测出来、还没来得及公开的一组异常数据——完全吻合。
“据说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他们现在迫切需要见到你。“
维多利亚盯着林允宁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轮廓。
“他们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在几千公里之外的芝加哥——仅凭一支笔——就'算'出了他们花了几亿美金才撞出来的保密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林允宁看着手里的两封信。
一封代表着硅谷商业算力的未来。
一封代表着基础物理的最高殿堂。
昨天夜里,他在黑板前还在想,不需要去找任何人。
现在,世界果然来了。
“老板。“
维多利亚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烟丝在滤嘴里微微震动。
“现在不是我们要去求人。
“是西海岸的那帮人,排着队想听你的'布道'。“
林允宁笑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越过芝加哥林立的高楼,看向遥远的西方。天际线被几栋摩天大楼切割成锯齿状。
那是加利福尼亚的方向。是硅谷,是斯坦福。是这个星球上科技最密集的地方。
也是下一个战场。
“既然他们把台子都搭好了。“
林允宁把信函随手扔回桌上。纸张在桌面上滑了一截,撞到了那杯咖啡的杯底。
“那我们就去唱这出戏。“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卫衣的拉链头戳在下巴上,有点硌。
眼神平静而坚定。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是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
“维多利亚,帮我订机票。
“去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