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公园的公寓里,最后一盏落地灯被拔掉了插头。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将芝加哥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和新风系统沉闷的嗡嗡声。
林允宁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杯冰水。
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滴在他的脚背上,冰得他脚趾蜷缩了一下。
他走到那面移动黑板前。
上面还残留着昨晚推导非局域耗散算子的粉笔灰。
他拿起板擦,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复杂的公式擦得干干净净,直到露出深绿色的底板。
相比于接下来的工作,美国政府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芯片只是个玩具。
他要找的是“骨头”。
如果说物理学是皮肉,那么几何学就是骨头。
霍奇猜想(HodgeCojecture),就是那块最硬的头盖骨。
它试图在非奇异复射影代数簇上,证明那些虚无缥缈的“霍奇类”,其实都是由实实在在的代数闭链(AlgebraicCycles)构成的。
换句话说,它想证明:哪怕是在最高维度的抽象空间里,形状也不是随意的,它们必须依附于某种刚性的方程骨架。
林允宁喝干了杯子里的水,把空杯子放在桌角。
“系统。”
他喘了口气,再次在黑暗中闭上眼。
幽蓝色的界面在视网膜上展开,那是他最熟悉的避难所。
“启动模拟科研。”
“课题:非奇异复射影代数簇上的霍奇类与代数闭链的同构映射。”
“注入模拟时长:2000小时。”
意识下沉,现实世界的重力消失了。
【第15小时,你置身于一个四维的复流形中。这里的空间不是平直的,而是像揉皱的丝绸一样卷曲。你试图用德拉姆上同调(DeRhaCohoology)去测量这些褶皱。你发现了一组调和形式(HaroicFors),它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流形的拓扑结构中。】
【第420小时,你尝试构造一个代数闭链来“捕获”这些幽灵。你使用了拉夫谢茨(Lefschetz)超平面截定理。但在高维空间,几何直觉失效了。那些代数方程构成的子流形,像是一堆散落的积木,无法拼合出霍奇类那种光滑的整体结构。】
【第890小时,陷入僵局。你意识到,常规的线性组合无法逼近某些复杂的霍奇类。这就像是你试图用直尺去测量云彩的边缘。这里缺少了一种“胶水”。】
【第1250小时,天赋:灵感洞察LV.3发动。你回想起了在圣彼得堡那间充满霉味的公寓里,佩雷尔曼画在桌子上的那个扭结。非阿贝尔上同调(No-AbeliaCohoology)。也许,这不仅仅是加法的问题,而是非交换的乘法问题。你需要引入一种新的层(Sheaf)结构。】
【第1800小时,你开始构建一个“林氏层”。你放弃了直接证明,转而寻找反例。如果在模空间(ModuliSpace)的边界上,霍奇结构发生了退化,那么代数闭链是否也会随之破碎?你看到了裂痕。那裂痕里,藏着物理学规范场的影子。】
【模拟结束。】
林允宁睁开眼。
房间里依然漆黑一片,但他的瞳孔却缩得很小,仿佛刚从强光中走出来。
他拿起粉笔,在干净的黑板中央写下了一行字:
H^(2p)(X,Q)∩H^(p,p)(X)
写完,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断口锋利,刺破了他的指腹。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那行公式。
如果霍奇猜想是对的,那么杨-米尔斯场就不再是漂浮在真空中的云,而是一棵扎根于几何土壤里的树。
物理的根,找到了。
……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T5航站楼。
这里是离境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旅客们解着皮带,脱着鞋子,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动作机械而疲惫。
沈知夏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她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还破天荒戴了一副大大的墨镜。
她把包放在传送带上,看着它滑进X光机的黑色橡胶帘。
“滴——”
金属探测门响了。
这不正常。她身上没有金属。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名穿着便衣、挂着耳麦的男人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其中一个男人向她出示了徽章,动作很快,只晃了一下。
DHS。
国土安全部。
“沈小姐,麻烦跟我们就这边走。”
男人没有用“请”字,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那种力道不容拒绝。
没有争吵,没有引起围观。
她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不锈钢桌子,两把椅子,单面镜。
典型的审讯室配置,冷气开得极低,让人汗毛直竖。
“沈小姐,我们要检查你的电子设备。”
那个稍微年长一点的特工把她的背包倒在桌子上。
手机、iPad、Kidle、还有一台沉重的佳能5DMarkII单反相机。
沈知夏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下巴微微抬起,看着他们像翻垃圾一样翻检她的私人物品。
“你们在找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冷,“我的包里只有两本关于阿尔茨海默症护理的书,和一堆没洗的脏衣服。我是华夏公民,你们无权侵犯我的隐私。”
年长的特工没有理会她的警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桌子上。
照片有点模糊,明显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密歇根湖,阳光下,林允宁正把一个银色的金属小物件抛给沈知夏。
那个小物件在阳光下反着光,正好被抓拍到。
“这个。”
特工的手指点在那个银色光点上,“沈小姐,根据EAR(出口管理条例),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携带了包含敏感工业数据的加密存储设备出境。
“交出来。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可以省去很多法律程序,也不会错过二十分钟后的航班。”
沈知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突然笑了,身子向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响声。
“你们跟踪我和我男朋友?”
“我们是在保护美国的知识产权。”特工面无表情。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沈知夏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倔强掩盖了,“里面是我男朋友写给我的……一些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信、照片,还有……总之是私事。”
“沈小姐。”
特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我们有搜查令。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可以拘留你48小时,直到我们在你的行李缝隙里找到它。
“到时候,性质就变了。那是走私。”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沈知夏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
离登机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僵持。
汗水顺着特工的鬓角流下来,但他一动不动。
终于,沈知夏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给你们。”
她轻轻拉开卫衣内侧的拉链口袋,掏出那个带着体温的银色U盘,狠狠地扔在金属桌面上。
当啷。
声音清脆。
“拿去。看完了记得邮寄给我。”
她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背包和相机,把那些散乱的数据线胡乱塞进去,“如果你们敢把里面的内容泄露出去,我男朋友会让他的律师起诉你们侵犯隐私,告到你们焦头烂额。”
特工拿起那个U盘,眼神里闪过一丝捕获猎物的兴奋。
这十有八九是“以太动力”的核心机密。
可能是源代码,可能是FPGA的烧录文件。
“感谢配合,沈小姐。”
特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甚至帮她拉开了门,“祝你旅途愉快。”
沈知夏背起包,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房间。
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快。
直到走过转角,进入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她没有看那个房间一眼,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神冷得像芝加哥的冬天。
……
二十四小时后。
BJ,中关村。
七月的BJ是个大蒸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中科院物理所D楼的走廊里堆满了书和旧仪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赵振华院士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审稿意见上签字。
“咚咚。”
门被推开了。
沈知夏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她没化妆,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赵老师。”
“哎哟,是你!”
赵院士摘下眼镜,连忙站起来,“怎么直接跑这儿来了?允宁那小子说你今天要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先回酒店休息呢。快坐,喝水。”
沈知夏没坐。
她把背包放在待客的沙发上,拉开拉链,那个动作和在芝加哥机场时一样利索。
但这次,她拿出来的不是U盘。
是一台沉甸甸的佳能5DMarkII单反相机。
“赵老师,这儿有读卡器吗?CF卡的。”
赵院士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读卡器递给她:
“有是有……允宁让你带的东西呢?那个U盘?”
“在美国海关手里。”
沈知夏把CF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语气平淡,“那是给他们准备的‘狗骨头’,允宁哥说用了复杂的加密方式,够他们啃一阵子的。”
她熟练地连接上赵院士办公桌上的那台高性能工作站,然后拨通了林允宁的电话,按下免提。
“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赵老师。”林允宁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清晰得就像在隔壁,“沈知夏到了?”
“到了,到了。”
赵院士看着沈知夏正在操作电脑,“允宁啊,你说U盘给海关了?那里面……”
“里面是用随机数生成器写了整整4GB的乱码,外面包了一层AES-256加密。”
林允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NSA(国家安全局)的超算大概会花几个月时间去破解它,最后解出来一堆毫无意义的‘0’和‘1’。就当给他们做算力测试了。”
沈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弹出了相机的存储文件夹。
里面是几千张照片。
有芝加哥大学的毕业典礼,有密歇根湖的风景,有街头的涂鸦。
但更多的是几百张看起来像是废片的照片——
全黑的夜景,或者是完全过曝、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噪点。
“赵老师,打开终端。”
林允宁在电话里指挥,“运行我上周发给您的那个图像处理脚本dede_raw.py。密码是这台相机的序列号。”
赵院士依言照做。
黑底绿字的终端界面开始滚动。
脚本开始读取那些RAW格式的照片文件。
每一张照片都有25MB大,包含了丰富的光影信息。
但在人眼无法察觉的低位数据(LSB)里,在那些看似随机的噪点深处,一段段二进制代码被提取出来。
这就是隐写术(Stegaography)。
在这个大数据的海洋里,想要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混进大海里。
谁会去怀疑一个女游客相机里几百张拍坏了的照片呢?
“解析中……”
进度条飞快地走动。
屏幕上那些杂乱的噪点数据,开始像拼图一样重新组合。
一行行绿色的代码显现出来。
oduleFid_Topology_Solver(
ipuireclk,
ipuirerst_,
ipuire[127:0]sesor_data,
outputreg[63:0]trol_sigal
);
...
那是Verilog代码。
是那套完整的、包含了底层拓扑映射表的流体控制逻辑。
赵振华院士的手微微颤抖,他凑近屏幕,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逻辑门描述。
他虽然不是计算机专家,但也是懂行的。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套逻辑的价值——这不是普通的算法,这是直接刻画物理规律的电路图。
“这是……”
赵院士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眶,“这就是那个能把湍流算清楚的东西?”
“是火种。”
林允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赵老师,这套代码是针对通用几何体优化的版本。
“有了它,咱们绵阳那边的风洞,还有……某些大家伙,终于能看清流体的脾气了。”
沈知夏靠在窗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BJ的热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不懂代码,也不懂什么是FPGA。
但她看着赵院士那激动的背影,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绿色字符,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把那个沉重的单反相机挂回脖子上,对着屏幕里那些代码,“咔嚓”按了一下快门。
这一刻,那把锁,终于被偷渡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