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黄昏是金色的。
这里没有芝加哥那种仿佛要切开皮肤的湿冷寒风,也没有钢筋水泥丛林带来的压迫感。
夕阳打在特有的“耶路撒冷石”——一种浅色的石灰岩建筑外墙上。
整个城市都在发光。
大卫王酒店的露台上。
空气干燥,混杂着松柏、尘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香料味。
“老板,这地方的气场太怪了。”
克莱尔·王趴在石栏杆上,墨镜推到了头顶。
她手里举着那台iPhoe3G,对着远处圆顶清真寺的金顶找角度,嘴里却在不停地嚼着口香糖,“感觉……怎么说呢,比我们在芝加哥机房里盯着几亿美金跳动的时候还要压抑。
“好像随便踩一块石头,都能听到两千年前的哭声。”
“严肃点,克莱尔。”
方雪若坐在藤椅上,正在核对一张密密麻麻的流程表。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与这座城市的色调意外地和谐,“这是圣城耶路撒冷,不是迪士尼乐园。
“而且今晚是沃尔夫奖颁奖典礼,全球直播,以色列总统佩雷斯会亲自出席。
“你待会儿要是敢在台下吹泡泡,我就扣光你的年终奖。”
“知道了,CFO大人。”
克莱尔缩了缩脖子,把口香糖吐进了纸巾里。
维多利亚·斯特林站在露台边缘,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和负责安保的以色列特勤局(ShiBet)特工确认路线。
她换下了那身复古西装,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衫,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上的制高点。
林允宁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石榴汁。
他有点坐立难安。
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颁奖礼。
对于拿奖这件事,他在收到通知的那一刻兴奋劲儿就过去了。
对他来说,奖章只是金属,证书只是纸张,真正的奖赏在于解开谜题那一瞬间的多巴胺分泌。
让他紧张的是这扇紧闭的阳台落地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知夏在里面换衣服。
方雪若这次并没有让他插手礼服的选择,甚至连看一眼设计图的请求都被驳回了。
她说这是为了“戏剧效果”。
林允宁把手伸进西装裤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金属物件。
那是他在埃琳娜的材料工作室里面,用那台五轴联动的数控机床,花了一个通宵偷偷车出来的。
材料是一块铌钛合金,硬度极高,打磨的时候废了他三把刀头。
他又摸了摸那个光滑的曲面,手心微微出汗。
“差不多了。”
方雪若看了看腕表,站起身,“车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允宁,去叫夏天出来。”
林允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这套为了配合颁奖礼而特意定制的深黑色燕尾服。
他走到落地窗前,手刚抬起来准备敲玻璃。
“哗啦——”
窗帘被拉开了。
玻璃门滑向两侧。
夕阳的余晖正好洒进屋内,而在那片光影交错中,沈知夏走了出来。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秒。
克莱尔正准备按快门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发出一声短促的“Wow”。
沈知夏没有穿平时那件红色的冲锋衣,也没有扎那个干练的高马尾。
她身上是一件午夜蓝色的露背晚礼服。
面料是很垂坠的重磅真丝,颜色深得就像耶路撒冷即将到来的夜空。
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或花边,只在裙摆处嵌着几颗极细碎的水钻,随着她的走动,像是流动的星河。
这是极其考验身材的剪裁。
长期田径训练赋予了她完美的背部线条。
肩胛骨清晰而紧致,脊柱沟顺着裸露的背部向下延伸,没入腰际的布料中。
苗条颀长的身材,不是T台上模特那种病态的瘦,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紧绷的生命力。
她的头发简单地盘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林允宁站在原地。
大脑里的那台超级计算机宕机了。
什么非对易几何,什么高频交易算法,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空白的代码。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视网膜上只剩下了那一抹深邃的蓝。
沈知夏似乎被大家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裙摆,又摸了摸裸露的后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是不是……有点太露了?”
她看向林允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刚才在镜子里看还好,但这风一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而且这颜色……会不会太暗了?”
林允宁回过神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大步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隔绝了晚风的凉意。
“不暗。”
林允宁帮她拢了拢衣领,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温热的肩膀,声音有些哑,“很美。美得……不符合热力学定律。”
“什么怪话。”沈知夏白了他一眼,但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所谓的‘能级跃迁’吧。”
克莱尔凑过来,围着沈知夏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夏天妹妹,你这杀伤力,今晚估计得有一半的数学家要把公式写错了。”
“走了。”
方雪若依然保持着冷静,但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艳,“别让总统等太久。”
……
以色列议会大厦,夏加尔大厅。
巨大的夏加尔挂毯悬挂在墙壁上,描绘着犹太历史的诗篇。
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而庄重。
这里坐满了人。
除了彼得·萨纳克、皮埃尔·德利涅这些数学界的泰斗,还有以色列的政要、各国的驻外使节。
这是一场最高规格的学术加冕。
林允宁站在领奖台上。
以色列总统西蒙·佩雷斯(ShioPeres)已经八十六岁了,满头银发,眼神睿智。
他将那张印着希伯来文和英文的证书递给林允宁,又将一枚沉甸甸的金质奖章挂在他的脖子上。
“虽然你很年轻,”佩雷斯握着林允宁的手,声音苍老而有力,“但智慧不分年龄。你让我们看到了人类理性所能达到的新高度。”
掌声雷动。
林允宁站在麦克风前。
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看着台下。
第一排,沈知夏作为唯一陪伴他出席的嘉宾,正坐在那里,那件午夜蓝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她正举着手机,像个最忠实的粉丝一样在录像,眼睛里闪烁着比奖章还要亮的光芒。
林允宁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他没有拿那份方雪若准备好的、充满了外交辞令的演讲稿。
“感谢沃尔夫基金会。”
林允宁开口,英语流利而平稳,“数学家们通常认为,拓扑结构是冰冷的,逻辑是无情的。我们在纸上构建空间,寻找不变量。
“但在我看来,数学也是一种语言,一种描述‘连接’的语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知夏身上。
“在几何学里,有一种性质叫做‘纠缠’。有些结构一旦建立连接,即便穿越时空的维度,即便经过无数次的拉伸和扭曲,它们在拓扑学上依然是不可分离的。
“这种‘纠缠’,是我见过最美的物理现象。
“这个奖项属于我,也属于那个让我理解了这种‘连接’的人。”
台下的数学家们在鼓掌,德利涅教授微笑着点头,似乎在赞许他对拓扑学的理解。
只有沈知夏放下了手机。
她看着台上的那个人,看懂了他眼里的那道公式。
那不是数学。
那是赤裸裸的告白。
……
宴会结束后,月亮升起来了。
林允宁拉着沈知夏,趁着方雪若还在和几个以色列风投机构谈合作的空档,“逃”了出来。
他们没有坐车,而是沿着雅法门(JaffaGate),走上了耶路撒冷的老城墙。
这是一条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城墙步道(RapartsWalk)。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身侧是充满了弹孔和岁月痕迹的雉堞。
左边是灯火通明的新城,右边是沉睡在黑暗中的老城,圆顶清真寺和圣墓教堂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夜风很大,吹得沈知夏的长裙猎猎作响。
林允宁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一处稍微宽阔的烽火台停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刚才在台上,说得挺好听嘛。”
沈知夏趴在城墙的垛口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侧脸在月光下美得惊人,“什么纠缠,什么拓扑,把那帮老教授哄得一愣一愣的。”
“那是实话。”
林允宁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远方。
他把手伸进裤兜,握住了那个已经被他在手里焐热了的金属物件。
指尖感受着那个奇特曲面的触感。
“夏天。”他叫了她一声。
“嗯?”
沈知夏转过头。
林允宁伸出手。
在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银灰色的、造型极其古怪的小瓶子。
它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银白色的金属打造,表面抛光成了镜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这个瓶子没有瓶盖,甚至没有底。瓶颈延伸出来,弯曲着穿过瓶身侧面,与瓶底连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不可能在三维空间完美存在的物体。
克莱因瓶(KleiBottle)。
“这是……”
沈知夏愣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拿,却又停住了,“这是什么?好奇怪的瓶子,怎么装水啊?”
“它装不了水。或者说,它装得下整个宇宙。”
林允宁把那个金属小瓶子放在她手心里。
iobiu-titaiu(铌钛合金)特有的质感,沉甸甸的。
“还记得你送我的莫比乌斯环吗?”
林允宁指了指自己领口露出的那条银链,“它只有一个面,一只蚂蚁可以不跨越边界走遍整个曲面。它象征着无限的循环。
“而克莱因瓶……在数学拓扑学里,如果你把两个莫比乌斯环的边界缝合在一起,就会得到一个克莱因瓶。”
他看着沈知夏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它没有‘内部’和‘外部’之分。你看,从外面沿着瓶颈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里面,然后再走,又回到了外面。所有的空间都是连通的,没有隔阂,没有边界。
“就像我们。”
林允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跳的加速。
“你是我的莫比乌斯环,我是另一个。
“我们原本是两个独立的闭环,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但现在,我想把这两个环缝合在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知夏拿着克莱因瓶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夏天,做我女朋友吧。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那种所谓的‘青梅竹马’,也不是‘最好的朋友’。
“而是像这个瓶子一样,不分彼此,没有边界,直到时间的尽头。”
风停了。
世界仿佛静止了。
沈知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小东西。
这不是钻戒,不是鲜花,甚至不是什么值钱的首饰。
这是用实验室废料车出来的一个数学模型。
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充满了理工男那种笨拙却又极致的浪漫。
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也只有他,能把这么晦涩的数学定义,说得这么动听。
她的眼眶红了。
那种酸涩的感觉顺着鼻腔冲上来,瞬间化作了眼里的水雾。
她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点头。
她只是突然踮起脚尖。
那是她在那辆二手沃尔沃中没有做完的动作,是她在芝加哥厨房里被打断的冲动。
这一次,没有电话铃声,没有克莱尔。
只有月光,和千年的城墙。
她双手环住林允宁的脖子,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滑落下去,掉在地上。
她吻了上去。
那是带着薄荷牙膏味的,带着眼泪咸味的,也是带着这二十年来所有默契与陪伴的一个吻。
林允宁愣了一瞬,随即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按向自己。
这是一个不需要计算的公式。
这是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定理。
在这个充满了纷争与信仰的圣城之上,两个年轻的灵魂,终于完成了属于他们的拓扑闭环。
良久。
两人分开。
沈知夏的脸埋在林允宁的胸口,呼吸还有些急促。
林允宁捡起地上的西装,重新披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傻瓜。”
沈知夏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鼻音,“谁要跟你当那种奇怪的瓶子……丑死了。”
手里却把那个铌钛合金的小东西攥得紧紧的,硌得手心发疼也不松开。
林允宁笑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
“丑是丑了点,但结实。铌钛合金,耐腐蚀,硬度高,还是超导材料。”
“闭嘴吧你。”
沈知夏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好。”
林允宁哪还不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朝着那鲜艳欲滴的红唇继续吻了下去。
就在这时。
“嗡——嗡——”
煞风景的震动声再次响起。
林允宁的裤兜里,那部该死的手机又震动了。
沈知夏叹了口气,松开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领口:
“接吧。大忙人。”
林允宁有些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赵振华院士。
这么晚了,越洋电话。
大概不会是为了祝贺他拿奖。
林允宁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刚才的柔情蜜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静的、理性的光芒。
他接通电话。
“赵老?”
“允宁!出大问题了!”
赵振华的声音即使隔着万水千山,也能听出那种焦急和愤怒,背景里还有拍桌子的声音,“国家海洋局极地考察办公室(CAA)那边,驳回了我们的申请!
“他们说,在昆仑站那样极端的环境下,也就是零下八十度的冰盖上,架设高精度的STM(扫描隧道显微镜)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们认为这是在浪费宝贵的运力,要把这几百公斤的载荷留给气象设备和冰芯钻探设备!
“我们现在没有确凿的理论证据,证明这是可行的,而且大概率可能成功,他们是不会批准的。
“这是物理学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没有这台设备,我们怎么验证AC效应?怎么看清马约拉纳费米子?”
林允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知夏。她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支持。
他转过身,面向漆黑的耶路撒冷老城。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赵老,别急。”
林允宁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常规申请走不通,那我们就换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