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深夜,风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林允宁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屏幕上的荧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那行发散的积分公式Itegral(dA)->Ifiity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横亘在他的理论与真理之间。
在非对易几何的世界里,空间不再是平滑的纸面,而是由无数疯狂跳动的算符组成的沸腾海洋。
你想用尺子去量海浪的表面积?
尺子会直接掉进水里。
“尺子不行……”
林允宁闭上干涩的双眼,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那就扔掉尺子。”
既然看不清形状,那就去“听”它的声音。
【学霸模拟器启动。】
【课题:非对易空间上的谱测度构建与全息熵计算。】
【注入模拟时长:100小时。】
意识下沉,再次回到了那个纯白的思维殿堂。
【第10小时:你抛弃了传统的积分符号。在非对易空间里,几何信息并不包含在坐标点里,而是包含在代数结构的光谱(Spectru)里。你试图引入量子力学的迹(Trace)运算来替代积分。】
【第35小时:普通的迹运算Tr(T)发散了。因为在连续极限下,算符的特征值也是无穷多的。这就像是你试图把无穷多个无限小的数加起来,结果还是无穷大。你需要一个能从“无穷大”里提取出“有限值”的过滤器。】
【第68小时:你在泛函分析的故纸堆里翻找。你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数学工具——迪克斯米耶迹(DixierTrace)。它原本是用来处理算子代数中某些病态行为的,但你发现它的物理意义惊人地契合。】
【第85小时:‘天赋:灵感洞察LV.1已激活!’迪克斯米耶迹就像是一个只对“对数发散”敏感的听诊器。它忽略了那些快速发散的高频噪声,也忽略了收敛的低频信号,只抓住了那个标志着体积维度的特征频率。】
【第98小时:推导完成。你定义了一个全新的非对易积分算子:Tr_oga(T)。当这个算子作用在那个模糊的时空流形上时,发散消失了。一个有限的、确定的数值浮现出来。那就是非对易空间的“体积”。】
【模拟结束。】
林允宁猛地睁开眼。
万籁俱静之中,他毫无睡意。
他抓起键盘,像个疯子一样在LaTeX编辑器里敲击。
Itegral(f)=Tr_oga(f*|D|^-)
这一行简洁的公式,就是那是上帝的新尺子。
它不再依赖于点的集合,而是直接从算符的谱中“听”出了空间的形状。
他不仅重构了整个暗流体理论的数学基础,还顺便提出了一个极为强大的新数学工具。
从这个非对易空间出发推导出的整个理论,不仅保住了因果律,还自然地导出了暗流体的状态方程。
“呼……”
林允宁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的闭环,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个证明,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新数学理论的推导。
“陶哲轩应该会十分喜欢这个优雅的收敛结果……”
林允宁喃喃道,“是时候给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一份回礼了。”
……
接下来的两天,林允宁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闭关。
他靠着速溶咖啡和饼干续命,胡子拉碴,那件灰色的卫衣也皱皱巴巴的。
他在打磨这篇关于非对易空间的新论文。
每一条引理,每一个推论,他都要反复推敲,确保面对威滕那种级别的审视时无懈可击。
就在他试图修饰完善引理3.4的一个边界条件时,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差点把他手边的咖啡杯震翻。
来电显示:方雪若。
林允宁皱着眉接通电话,声音嘶哑:
“喂,雪若姐,不是说这两天别打扰我吗……”
“把自己收拾干净,穿上西装,下午一点来公司。”
方雪若的声音不容置疑,透着一股少见的焦虑,“我约了方佩妮面试。”
“面试?那是你表妹,又是给你当助理,你自己面试不就行了?”
林允宁看着屏幕上的公式,有些心不在焉。
“这次不一样。”
方雪若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那是我表妹,我是CFO,也是她表姐。虽然是亲戚,但公事公办。万一她能力不行,我可抹不开面子当场让她滚蛋。所以你需要来当那个唱黑脸的坏人。
“这可是要接触公司核心账目和避税架构的岗位,必须慎重……
“还有,”
方雪若停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嫌弃,“收拾干净点,刮个胡子,穿上正装。别搞得像个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流浪汉,丢咱们公司的脸。”
“……知道了。”
林允宁挂断电话,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合上了电脑。
这就是创业者的宿命。
哪怕你在推导宇宙的真理,也得抽空去处理细小的琐事。
但既然是方大管家的命令,为了以后少挨怼,这趟差事他还真缺席不得。
……
下午一点,以太动力会客室。
林允宁推门进去的时候,方雪若已经坐在里面了。
而在她对面的沙发边缘,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看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林允宁恍惚了一下。
这真的是史天乐和方雪若这两个嚣张富二代的亲戚?
女孩穿着一套明显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职业套裙,袖口稍微长了一点,肩膀处有点宽,显得人更瘦小,透着一股刚出校门特有的廉价正式感。
她留着厚重的齐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把本来应该挺清秀的五官封印得严严实实。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受惊仓鼠。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在林允宁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嘴里嗫嚅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问候。
林允宁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高三时的秦雅。
那种连递个作业本都要脸红的社恐气质,简直和她如出一辙。
“坐吧。”
方雪若今天依然是一身精致的香奈儿套装。
她看了一眼收拾得人模狗样的林允宁,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表妹,眼神复杂。
她记忆里的方佩妮,还是个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流鼻涕的小胖妞,长得跟小肉包子似的。
没想到几年不见,变成了这副……虽然瘦了,但也太内向了吧?
这种性格,在狼性文化的华尔街,确实活不过第一集。
“Pey,这是林允宁,以太动力的CEO。”
方雪若介绍道,“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林……林总好。我是方佩妮……PeyFag。”
方佩妮站起来鞠了个躬,动作僵硬,声音细若蚊蝇。
面试开始。
过程简直是灾难。
方雪若问了几个常规的BehaviorQuestio(行为面试题),比如“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为什么选择会计”、“为什么想加入以太动力”等等。
以她的性格,这就算是大放水了。
“我……我毕业于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主修会计……GPA3.9……我、我很能吃苦,我不怕加班……”
方佩妮紧张得满头大汗,说话结结巴巴,甚至有好几次直接卡壳了,只能无助地推着眼镜。
方雪若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种自我介绍,在商学院的面试课上是铁铁的F,连个D都拿不到。
作为CFO助理,不仅要算账,还要对接银行、税务局甚至投资人。
这种沟通能力,显然是不及格的。
她叹了口气,在简历上画了个圈,准备结束这场尴尬的对话,然后给林允宁一个眼神,让他来唱黑脸。
林允宁接收到了信号。
但他看着方佩妮那双藏在镜片后惊慌失措的眼睛,并没有急着开口赶人。
他想起了秦雅。
有些人,也许只是放错了位置。
“Pey是吧。”
林允宁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方雪若这两天正在头疼的税务报表,关于苹果那笔五千万美金预付款的税务架构设计草案。
里面涉及到复杂的跨国税法条款,相当复杂。
“别紧张。找你来不是让你作报告的。”
林允宁把那份报表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公司最近的一个税务案子。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方雪若愣了一下,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可是机密文件,而且难度极高,连几个资深会计师都还在吵架。
方佩妮迟疑着伸出手,接过了文件。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上时,那种见到陌生人时的惊恐、局促和结巴,瞬间消失了。
就像是某种开关被触动了。
那一刻,仓鼠变成了机器鼠。
方佩妮推了推眼镜,原本游移不定的眼神瞬间聚焦,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
她的背挺直了,呼吸也平稳了。
十秒。
二十秒。
“这……这里不对。”
方佩妮突然开口,“这里的条款引用有问题。”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而且变得极快,像是开了倍速的阅读器:
“第三行,关于特拉华州特许经营税(FrachiseTax)的计算基数。你们引用的是‘授权股份法’,但对于高估值的初创公司,应该使用‘假定面值资本法’。按这个算,你们多计提了1200美元。
“还有第十行。”
方佩妮的手指下滑,根本没看方雪若吃惊的表情,“研发税收抵扣(RDTaxCredit)引用的条款是2006年的旧法案Sectio41。根据2007年最新的修正案,对于当年营收低于五百万美金的小企业,这部分抵扣可以直接冲抵工资税(PayrollTax),而不是所得税。这是一个重大的现金流差异。”
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家表姐,眼里闪烁着对数字的兴奋:
“最重要的是,这笔五千万的预付款,是技术授权费。
“如果直接进入美国主体的公司账户,报税季的时候,IRS(美国国税局)会把它视作当期收入,直接征收35%的联邦企业所得税,外加伊利诺伊州的州税。你们会瞬间损失将近两千万现金流。
“根据2007年的现行税法,建议利用‘双层爱尔兰’(DoubleIrish)架构,或者先转入开曼群岛的全资子公司作为IP持有方,再以特许权使用费的形式支付给美国母公司。这样可以把税率压低到12.5%以下。”
方佩妮一口气说完。
然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太多话,脸“刷”地一下红透了,又迅速低下头,缩回了那个受惊仓鼠的状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雪若和林允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哪里是什么小白兔?
这简直就是个人形税务扫描仪,还是带自动纠错功能的那种!
那些复杂的避税条款和税法细则,在她脑子里就像是乘法口诀一样熟练。
UIUC全美第一的会计系,果然名不虚传。
“你……”
方雪若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刚才的轻视,“这些你都记得?”
“嗯。”
方佩妮重新低下了头,小声说道,“税法……很有趣。数字不会骗人,也不会让人尴尬。”
林允宁笑了。
他太懂这种人了。
这是天才,也是怪胎。
就像他在自然科学的世界里如鱼得水一样,这小丫头在数字和法律条款的迷宫里,才是真正的女王。
“你被录用了。”
方雪若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拍板,一如既往地干练,“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千美金,转正后加倍,外加期权。什么时候能入职?”
“啊?”
方佩妮愣了一下,又开始结巴了,“我……我随时……我的毕业论文可以远程写……那个……不用面试第二轮了吗?”
“不用了。明天就入职,这个月的工资按整月发。”
林允宁站起身,笑着伸出手,“欢迎加入以太动力,Pey小姐。我相信你会帮我们要回不少被国税局抢走的钱。”
方雪若也笑了,收起了CFO的冷酷,露出了身为表姐的柔软,拍了拍方佩妮的肩膀:
“好好干,别给舅舅丢脸。”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战场。
只要给对了武器。
……
就在方雪若庆幸自己终于从报表堆里解脱出来,准备拉着林允宁去喝杯庆祝咖啡的时候。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程新竹冲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天才少女,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热敏纸,纸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允宁……雪若姐……”
程新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种巨大的恐慌让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出事了……出大事了。”
“慢慢说。”
林允宁心中一沉,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苏州……苏州实验室的急电。”
程新竹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手抖得指不成行,“AD-01的大动物实验……就在刚才,两只接受了高剂量注射的恒河猴……死了。”
林允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死了?原因呢?”
他沉声问道。
“解剖结果显示……是急性肝坏死(AcuteLiverNecrosis)。
“目前原因不明,还在排查中。我们早就做过细胞毒性测试,不应该有这么强烈的药物毒性才对……”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窗外,芝加哥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
一场新的暴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