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逸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树上缩了多久。
腿早就麻了。
鼻腔里忽然一阵发痒,他赶紧死死捏住鼻子,把第三个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只鬼还在树下。
它绕到树干另一侧,蹲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围著树又绕了半圈。
它一直没有抬头,可也迟迟不走。
善逸把抱著树干的手臂收得更紧。
粗糙的树皮硌在脸上,有点疼。
別抬头別抬头別抬头。
他闭紧眼睛,在心里念得飞快。
心跳太响了。
万一它能听见心跳声怎么办大概听不见吧。要是真听见了呢
连著心跳声一起冒出来的,还有爷爷的声音。
“善逸,站起来。”
平时训练时,爷爷就是这么拿拐杖敲他的。
可是爷爷,我现在蹲在树上,腿根本动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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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里全是吃人的鬼吗你肯定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硬把我踹进来了。
你凭什么就觉得我能行啊。
善逸委屈地咬紧嘴唇。
要是换成师兄,绝对不会像他这样丟脸地缩在树上。
那傢伙估计早就闯进深山里了。
说不定一边骂他软弱,一边把路上碍事的鬼全砍了。
这次离树干更近。指甲刮过树皮,发出极轻的一声。
善逸浑身一抖,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死死抓住那个小木像。
山神大人。
我不求你让我变强,我就求你別让
就这一件。
善逸把木像紧紧按在胸口。
没有咒语,也没有正经的祈祷词,嘴唇只是无声地、反反覆覆地重复著。
別抬头。
求求你。
別抬头。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
善逸慢慢睁开一只眼。
树影后走出来一个女孩子。
她停在鬼的身后不远处,手已经按上刀柄。
善逸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別过来。
会被吃的。
可那女孩已经衝出去了。
树下的鬼听见风声回头。
“谁”
刀已经到了。
花之呼吸肆之型红花衣。
善逸只看见一道弧光从下往上划过。鬼的半边手臂先飞出去,紧接著头颅被切断。
灰从断口处散开,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散。
鬼灰被风卷开,树下只剩她一个人站著。
善逸瞪著眼,连鼻涕都忘了吸回去。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禰豆子甩了一下刀,正要收刀。
树枝却轻轻晃了一下。
她动作一顿,刀又抬了起来。
枝叶间缩著一个金黄色的脑袋。
善逸也低头看著她。
两个人隔著树枝对视。
禰豆子的刀还对著上面。
善逸赶紧把脸往树干后缩。
“不、不是鬼!”
他声音小得快要哭出来。
“我是人!”
禰豆子看了他一会儿,刀慢慢放下去。
“下来吧。”
善逸抱紧树干。
“下、下不来了。”
她愣了一下。
善逸也想体面一点。
他真的很想。
可他的腿不听话,手也不听话,连眼泪都不听话。
树枝间挤出去的金色脑袋大概很狼狈,脸色一定也很难看。
“腿软了。”他说。
禰豆子看著他。
善逸看著她。
两个人隔著一截树干对视了一会儿。
她说:“那你慢慢下来。”
“慢慢也下不来!”
善逸声音一下拔高。
“我刚才爬上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爬的!现在一看就在
禰豆子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先別鬆手。”
“我怎么可能鬆手!”
善逸抱得更紧了。
她把刀收入鞘中,后退两步,踩著树根跃上低处的枝干。
没几下,她就到了他旁边。
善逸这才看清她。
她年纪和他差不多,头髮扎在后面,眼睛很亮。
她问:“你受伤了吗”
善逸摇头。
摇完又点头。
“心受伤了。”
她一时没有接话。
善逸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看她。
“你是山神大人派来救我的吗”
“不是。”
“那你是天女吗”
“不是。”
“那你怎么会突然出现,还这么厉害”
她认真想了一下。
“我在参加最终选拔。”
善逸差点哭出来。
“这我当然知道啊!我也在参加啊!可是正常人参加最终选拔不应该先活下来吗你怎么还主动往鬼那边冲”
她看了看他抱树的姿势。
“一直待在树上,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善逸被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可是我已经在树上活很久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后领。
“我带你下去。”
“等等等等!你要怎么带你不会直接跳吧你千万不要直接跳,我会死,我真的会死,我还没有娶妻,还没有吃完爷爷给我做的饭糰,我连遗言都没想好——”
她一手拎著他的后领,一手扶住树干,从枝干间轻轻落下。
落到最后一截时,善逸终於忍不住闭上眼。
脚碰到地面的时候,他还在喊。
“我不要死——”
她鬆开手。
“到了。”
善逸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活著!”
她点头。
“嗯。”
善逸双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又赶紧扶住树。
“我叫我妻善逸。”他说得很快,“你叫什么”
“灶门禰豆子。”
“禰豆子……”
他把这个名字小声念了一遍。
很好听。
善逸偷偷听了一下她的声音。
没有嫌弃。
没有不耐烦。
也没有被他吵到想立刻走开的那种声音。
太少见了。
善逸的脸慢慢红了。
禰豆子看著他。
他立刻把脸转开,又很快转回来。
“禰豆子小姐。”
“嗯”
“你刚才救我的时候,声音非常温柔。”
禰豆子眨了一下眼。
“我只是让你下来。”
“那也很温柔!”善逸双手握拳,眼泪还掛在脸上,“在这种到处都是鬼的山上,有人愿意帮助別人,这已经是奇蹟了!”
他说完,又立刻抱住树干。
“请你不要丟下我!”
禰豆子:“……”
善逸低头,把怀里的小木像攥了一下。
山神大人,谢谢你。
他没敢说出声,只把木像往怀里塞得更深。
太好了。
这不是普通护身符。
这是救命的护身符。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禰豆子握住刀,转身就走。
善逸僵在原地。
他看了看身后的树。
树叶被风吹得响了一下。
他立刻缩起肩,再看向禰豆子的背影。
她已经快没进树影里。
善逸抱紧木像,哭著追了上去。
“不要丟下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