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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愿赌……服输!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车身仍在惯性作用下微微晃动,车轮与青石板的摩擦声还没消散。

    

    车厢的门帘就被一只手猛地掀开。那只手青筋毕露,皮肤枯瘦得像老树皮,指节却异常稳定,透着一股常年握刃的坚硬力道。

    

    驾车的随从刚咬牙勒紧缰绳,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就慌忙跳下车辕。他伸手想去搀扶车厢里的人,动作急切又带着点谄媚。

    

    老者却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只是狠狠一挥手,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似的,把那递来的手臂打开。“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他原本微驼的腰背猛地一挺,整个人瞬间舒展开来。竟异常矫健地直接从晃动的车厢里跃了下来,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嗒”声。身形稳如扎在地上的磐石,全然不像个须发皆白、看着暮气沉沉的老人。

    

    他站定在冷泉居的旧址前。

    

    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冷泉居了。眼前只有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

    

    惨淡的月光洒下来,把这片废墟照得一片惨白。曾经熟悉的门楼、影壁、庭院、屋舍,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高低错落、犬牙交错的破碎木梁,混杂着瓦砾砖石,还有尚未完全散尽的尘烟。那烟味里裹着硝石的刺鼻气息,还有木头被烧过的焦糊味,吸一口都让人喉咙发紧。

    

    曾经象征着冷泉居威严与传承的匾额,此刻碎成了好几片,散落在街心。就像被踩烂的尸骸,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体面。废墟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没被完全掩埋的肢体,姿势扭曲得吓人,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瞬间降临的毁灭有多惨烈。

    

    老者静静地站着,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也没有嘶吼咆哮。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目光从废墟的左边移到右边,又从近处的瓦砾堆,落到远处被波及的邻舍断墙。

    

    他脸上的肌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皮在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拉风箱似的抽气声。那声音嘶哑又沉闷,里面浸透了深入骨髓的心疼,还有火山爆发般的愤怒,甚至夹杂着一丝大厦倾覆后的茫然无措。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脆弱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像老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那样,带着十足的警惕。

    

    他没去看下属的尸体可能埋在哪个瓦砾堆下,也没去寻找藏着账本的密室方位。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大门外,那片没被爆炸波及的、更深沉的黑暗角落。

    

    那里只有夜风吹过残垣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零星传来的、被爆炸声惊动的犬吠。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老者脸上那属于失败者的惨然与悲愤,像潮水般快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客套又平静的微笑,甚至还带了点江湖气的圆滑。

    

    他对着那片黑暗,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向黑暗深处:“朋友,手段高明,毁基业于顷刻。既然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老夫残躯在此,还请出来一见。”

    

    黑暗里静了片刻。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风吹过碎石的细微声响。

    

    然后,响起了几下清晰的鼓掌声。

    

    “啪啪啪。”

    

    节奏舒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任弋点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笑意,从一截半塌的院墙阴影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年轻的轮廓,还有那双永远带着点戏谑的眼睛。

    

    “可以啊,老头。”任弋站定,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来参观废墟的游客,“鼻子够灵,眼力也不错。这份警觉,倒真对得起你挂的那幅专诸像。”

    

    老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客套的微笑还挂在脸上,眼底的寒意却又深了一层。“您说笑了。干咱们这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是求口饭吃的基本功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试探,“却不知,老夫这小小的冷泉居,何处得罪了阁下,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任弋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手指了指周围这片月光下的残骸,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看看,看看这一切。你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需要用嘴来说的吗?”

    

    老者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然,可那惨然之下,是快要沸腾的恨意。

    

    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啊。老夫半生心血,数十年经营,门下弟子……今夜尽付东流。归零,彻底归零。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任弋也跟着点了点头,表情甚至显得很赞同:“那就好。省得你待会儿下去了,跟阎王爷告状的时候,还心有不服,啰啰嗦嗦。”

    

    老者闻言,居然也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纹:“是极,是极。同样,也省得你待会儿下去了,跟阎王爷算账的时候,觉得还不够本,亏得慌!”

    

    “本”字刚出口的瞬间,老者一直笼在袖中的右手,突然像蓄势已久的毒蛇般弹了出来!

    

    一道雪亮的寒光,瞬间撕裂了朦胧的月色!

    

    那不是寻常的匕首或短剑,而是一柄造型奇特的细刃手刺。不过尺余长短,通体狭直,三棱透甲,没有护手,直接与他枯瘦的手掌融为一体。刃口在月光下流动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兵器阴毒狠辣,最适合贴身搏杀,堪称见血封喉。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老者的身影仿佛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下一瞬就已像鬼魅般贴近任弋!他看似老迈,此刻爆发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脚步贴着地面疾掠,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那柄手刺带着一股阴寒的死亡气息,直刺任弋心口!

    

    角度刁钻,轨迹难测,正是刺客一击必杀的巅峰技艺。

    

    任弋似乎浑身都是破绽。依旧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连眼神都没怎么变。

    

    直到那淬毒的尖刃,距离他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

    

    任弋动了。

    

    没有大范围的躲闪,只是腰肢像风中细柳似的,以毫厘之差向后微微一仰。同时,一直插在兜里的右手闪电般抽出。不是去格挡,而是并指如剑,精准无比地敲在了老者持刺的手腕内侧!

    

    “啪!”

    

    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却让老者感觉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钎狠狠烫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那必杀的一刺顿时偏移了方向,擦着任弋的衣襟划了过去。

    

    老者瞳孔骤缩,心中骇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年轻人对时机的把握,对距离的控制,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但他毕竟是积年的老鬼,一击不中,身形立刻像陀螺般急转。手刺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改刺为抹,直取任弋咽喉!与此同时,他左手指缝间不知何时弹出了两枚漆黑无光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射向任弋腰腹!

    

    任弋脚下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地一错,整个人像水中游鱼似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手刺与毒针的缝隙里滑了出去。他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了一句:“哟,还有暗青子?老江湖了啊。”

    

    两人身影乍合乍分,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纠缠在一起!

    

    老者把毕生的刺杀之术都发挥到了极致。身影飘忽不定,出手狠辣诡谲,专挑要害招呼。时而像毒蛇吐信,时而像鬼魅绕颈,把那柄细手刺的阴毒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招招都往致命处去。

    

    他的经验确实丰富,往往能提前预判任弋的闪避路线,顺势布下后续杀招。可任弋的应对,却让他越打越心惊。

    

    任弋的动作看起来并不比他快多少,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避开致命攻击。要么轻轻一击,就打乱他酝酿好的连招。

    

    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与其说是在生死搏杀,不如说像是在拆解招式教学。

    

    年龄带来的体力衰退,还有久居上位后不可避免的身手迟滞,在这高强度的对抗中,渐渐显现出来。老者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冷汗。动作虽然依旧狠辣,却少了一开始那种羚羊挂角般的流畅与隐蔽。

    

    他开始更多地依赖经验预判,甚至用上了以伤换命的险招。可任弋滑不留手,根本不给他换命的机会。

    

    旁边,那两个跟着老者回来的随从,终于从一开始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自家主人渐渐落入下风,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对视一眼,同时“呛啷”一声,从腰间拔出了长刀。

    

    “上!帮老爷!”两人低吼一声,就要从侧翼扑向战团,想夹击任弋。

    

    可他们刚迈出一步,一道门板般宽阔的身影,就带着一股刚猛霸烈的气息,突兀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霍去病不知何时已经扛着他那柄夸张的长刀,斜倚在另一段断墙上。嘴里甚至还叼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草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耷拉着眼皮,瞥了这两个鼓噪的随从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嘿,俩打一个,还带偷袭?你们这行的规矩,是不是都就着饭吃了?”

    

    那两人被拦住,又惊又怒。左边身材稍壮的随从,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滚开!找死!”右边面容阴鸷的那个更直接,挥刀虚劈了一下,带起一股恶风:“挡路者死!”

    

    霍去病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歪着头,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噗”地吐掉嘴里的草茎,咧开嘴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呵。让我滚开?还挡路者死?”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然后,扛在肩上的长刀被他单手握住刀柄,缓缓放了下来。刀尖垂地,划拉着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就那么站着,一步没退,甚至还往前微微踏了半步。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那两名随从被彻底激怒,也不再废话。咆哮着,一左一右挥刀向霍去病砍来!他们的刀法谈不上什么精妙,却足够狠辣,带着一股亡命徒的凶悍。

    

    霍去病眼神一冷,方才的懒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脚下没动,只是手腕一翻。沉重的长刀像是没有重量似的扬起,看似随意地一格一挡。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火星在夜色中迸溅开来,格外刺眼!

    

    那两名随从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虎口都崩裂了,长刀差点脱手飞出!心中骇然,可凶性已经被激发,咬着牙再次扑了上来,刀光霍霍地拼命抢攻。

    

    霍去病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动用什么精妙的步法。只是简单直接地挥刀、格挡、劈砍。

    

    他的刀势没有任何花哨,却沉重如山,迅捷如雷。每一刀都带着千军万马中冲杀出来的惨烈杀气。那是一种和刺客诡谲风格截然不同的、堂堂正正却更加暴烈的战阵杀伐之术!

    

    不过十来个回合。

    

    “噗嗤!”

    

    长刀荡开阴鸷随从的全力劈砍,顺势一个反撩。刀锋自下而上,精准地划过他的胸膛,几乎把他开膛破肚!

    

    阴鸷随从惨叫一声,身体向后倒去,鲜血喷了一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霍去病拧身避开壮硕随从斜劈而来的一刀。刀柄顺势狠狠撞在他的肋下!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壮硕随从痛得弯下了腰。

    

    霍去病没有丝毫怜悯。反手一刀,刀光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飞上半空,又重重地落在地上,滚出去好几圈。

    

    另一边,正在和任弋缠斗的老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阴鸷随从倒下的那一幕。

    

    那随从,不是别人,正是他隐藏身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亲子!为了避嫌,他从未对外以父子相称,可血脉相连的羁绊,怎么也断不了。

    

    此刻亲眼见到儿子惨死,老者心神剧震。招式不由得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凝滞和紊乱!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任弋动了。

    

    他仿佛早就预判到了这一刻。一直像流水般闪避的身形骤然定住,不退反进,像猎豹般揉身直入,精准地切入老者因心神震动而露出的微小空门。

    

    右腿像绷紧后突然释放的强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蹬在老者仓促间回护不及的胸膛正中!

    

    “嘭!”

    

    一声闷响,像重锤擂鼓似的,在废墟上空回荡。

    

    老者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袭来。胸口像是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上,护体真气瞬间溃散,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破旧风筝,凌空向后倒飞出去,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最终重重砸在数米外一片破碎的砖石瓦砾之中,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噗——”

    

    老者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浑身力气仿佛都被那一脚踹散了,只能无力地瘫在废墟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还有撕裂般的剧痛。

    

    他偏过头,浑浊的眼睛越过弥漫的灰尘和冰冷的月光,死死地、哀伤地望向不远处。望向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的儿子。

    

    那目光,褪去了所有杀手的冰冷与算计,只剩下一个老父亲最纯粹的、锥心刺骨的悲痛。

    

    任弋没有立刻追击。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方才那一连串高强度的闪避,还有那精准致命的一脚,显然也并非全无消耗。

    

    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缓步朝着废墟中奄奄一息的老者走去。

    

    走到近前,任弋蹲下身,平视着老者那双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儿子方向的眼睛。

    

    月光照在任弋年轻的侧脸上,平静无波。

    

    “还有什么遗言吗?”任弋问。声音里听不出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刻意的冷酷,就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老者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从儿子的尸体上,移到任弋的脸上。他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强大得可怕的面容,嘴角咧了咧,似乎想笑,却又涌出一股血沫。

    

    他费力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泡破裂的声音:“没了……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话语干脆利落,竟真有几分老派江湖人的光棍气。

    

    任弋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任弋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衣袖微微一动。

    

    “噌!”

    

    一道比月色更冷、比寒风更利的光芒,像深潭中惊起的一抹涟漪,悄无声息地掠过老者的脖颈。

    

    极快,极轻。

    

    老者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松弛下来。那双始终望着儿子方向的、充满哀伤与不甘的眼睛,终于缓缓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

    

    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脖颈间,一道细如红线的伤口,缓缓渗出血珠。

    

    冷泉居的主人,毙命!

    

    寒风卷过废墟,带起呜咽般的声响。吹动着残破的布幔,也吹动着未熄的烟尘。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死寂的杀戮场。照着新添的几具尸体,照着那断裂的匾额碎片,也照着满地的鲜血与瓦砾。

    

    盘踞邓县十余年,交织着刺杀、贿赂与各种黑幕的冷泉居。在这一夜,随着其缔造者的陨落,彻底宣告。

    

    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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