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正南仍穿着那身天青云纹道袍,只是腰间除了那枚古玉,又多悬了一柄连鞘长剑。剑鞘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看不出具体材质,造型古朴到近乎简陋,没有任何纹饰镶嵌,但静静悬在那里,却自然散发出一股沉凝如山、内敛却令人心悸的锋锐肃杀之气,仿佛鞘中并非凡铁,而是一头沉睡的凶兽。
“前辈,这剑是……”紫轩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柄黑鞘古剑吸引,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一时又想不起。
“诛魔。”马正南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事,“沉寂千年,未曾饮血。今日带它出来,透透气,也免得有些人真当它已是传说。”
诛魔剑!
紫轩君心中剧震,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想起来了!在玉简的只言片语中,在马正南偶尔提及的古老掌故里,曾提到过这柄传说中的道门至高神兵!相传乃是太上道祖于八卦炉中,采九天玄铁、首山之铜,融太阳真精、太阴本源,耗时四十九日炼制而成,剑成之日,天降雷劫,万魔哀嚎!此剑专为诛杀世间至邪至恶之魔头而生,对一切阴邪魔物有着先天克制与绝对斩杀之威!千年前,马正南持此剑纵横天下,不知斩杀了多少肆虐人间的大魔巨枭,剑下亡魂累累,煞气冲天,却也护佑了无数生灵!她万万没想到,这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旷世神兵,竟如此平平无奇地挂在马正南腰间!
“走吧。”马正南不再多言,手掐一个奇特的法诀,一道柔和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晕将两人笼罩。紫轩君只觉周身空间微微波动,下一瞬,已从道观庭院,出现在了西山脚下一条僻静的青石板路旁。
一辆线条流畅、款式低调的黑色轿车早已静静等候在路边的古树下。司机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见到马正南现身,他立刻下车,动作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恭敬道:“先生,小姐,请。”
马正南略一点头,对眼中带着一丝讶异的紫轩君解释道:“今日法会,各派齐聚,鱼龙混杂。我们若直接御空或施展遁术前往,未免太过招摇,易惹不必要的关注。乘车前往,更合时宜。”
紫轩君这才恍然,心中对马正南处事的老练周密又多了几分认识。想想也是,一位存活了千年的存在,纵然大部分时间避世清修,又岂会对世俗之事毫无安排?在这现代社会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产业、人脉与交通方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两人上车,轿车平稳启动,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向市区。车内空间宽敞,座椅舒适,隔音极佳,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嘈杂。马正南上车后便闭上双目,似乎陷入浅眠或沉思之中。紫轩君则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一丝紧张,侧头看向窗外。
窗外景物飞速向后掠过,从苍翠的山林逐渐变为郊区的田园,再变为城区的楼宇。她的心情也随着景物的变换而起伏。这是她觉醒太阴仙体、踏入修行之路后,第一次正式接触如此规模的道门圈子。那里会有怎样形形色色的修道者?各门各派的道法神通会是何等模样?法会上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期待、好奇、紧张、还有一丝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忐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约莫一小时后,轿车缓缓驶入京城西城区,最终在一座古意盎然、香火气息隐约可闻的道观前停下。道观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白云观”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笔力苍劲。此处紫轩君以前作为游客时也曾来过,知道是京城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道观之一,始建于唐代,历经各朝修缮,历来香火鼎盛,信徒如织。
然而今日的白云观,气氛却与往常截然不同。朱红观门紧闭,门前广场也被清空,不见往日里往来如织的香客与游客。只有两名身穿灰色道袍、神色肃穆、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中年道人,一左一右立于紧闭的观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在执行守卫之责。
马正南与紫轩君刚一下车,那两名守门道人立刻察觉,快步迎了上来。其中一位面庞方正面容的道人单手竖掌于胸前,行了个标准的道礼,客气但语气坚定地说道:“无量天尊。两位居士请留步。今日白云观内有重要法事,暂不对外开放,还请改日再来。”说话间,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看到马正南腰间那柄毫不起眼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的黑鞘古剑时,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马正南神色不变,也未多言,只是探手入袖,取出那封烫金请柬,随手递了过去。
那方脸道人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双手接过请柬。打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请柬内页除了通用的邀请词,在受邀者名讳处,并未书写具体姓名,而是以一种特殊的银粉,勾勒出一枚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印记——一轮清辉流转的明月中,斜插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这印记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道韵与难以言喻的威严!
道门之中,认识这枚印记的人或许不多,但每一个有幸(或不幸)认得的人,都无比清楚它代表着什么!那是一个几乎只存在于古老典籍与前辈们敬畏口吻中的名号——明月剑尊!
“原……原来是剑尊前辈法驾亲临!”方脸道人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躬身,几乎要一揖到地,语气中的恭敬与惶恐溢于言表,“晚辈有眼无珠,不识真仙当面,万望前辈海涵,恕晚辈不敬之罪!”
另一名守门道人虽不明就里,但见同伴如此反应,也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身份了不得,慌忙跟着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起。
“不知者无罪。带路吧。”马正南语气依旧平淡,随手收回请柬。
“是是是!前辈,小姐,请随晚辈来!”方脸道人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在前引路,同时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名道人会意,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冲进观内,显然是去通报了。
紫轩君跟在马正南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白云观。心中不由暗叹,这便是历经千年沉淀的威名与实力所带来的无形威势。仅仅一个标志,甚至无需多言,便足以让这些修为不低的守门道人如此敬畏惶恐。
一入观内,紫轩君立刻感觉到不同。外面的白云观虽大,但终究是凡俗眼中的规模。而此刻观内的空间,显然被高明的空间拓展阵法笼罩,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广阔深邃得多!穿过供奉三清的前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方圆足有数百丈的巨型白石广场!广场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中央是一个以黑白两色玉石镶嵌而成的、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型太极阴阳鱼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广场四周,呈环形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打造的太师椅,每张椅子旁还设有小几,上面摆放着清茶灵果。此刻,大约已有半数椅子上坐了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打扮各异,有道袍,有劲装,甚至还有穿着现代服饰的,但无一例外,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道门修士。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或好奇地打量着陆续进来的新人。
马正南与紫轩君这一老一少、气质独特的组合一踏入广场,立刻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数百道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敬畏或复杂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其中不乏蕴含着强大神识的探查,如同无数条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试图感知来者的修为深浅、功法路数。
然而,所有这些神识,在靠近马正南身周三尺范围时,都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仿佛那里存在着一道无形无质、却又绝对不可逾越的屏障。
马正南对此恍若未觉,神色自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缓步而坚定地向着广场最前方走去。
那里,比其他座位高出三级台阶的平台之上,并排摆放着三张形制更为古朴、材质也明显更为珍贵的紫檀雕花大师椅,显然是留给此次法会地位最尊崇的几位人物的主位。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马正南步履从容,径直走到三张主位正中间的那一张前,坦然拂袖坐下,姿态自然得仿佛那是他专属的位置。紫轩君略一迟疑,见马正南没有示意她坐下,便很自然地向前一步,静静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一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广场上引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低语!
“那老者是何人?好大的气派,竟敢直趋主位!”
“面生得很,从未见过。是哪一派的隐世长老?”
“不像,你看他那气度……绝非寻常长老可比。”
“他身边那女子……嘶,好精纯的阴属性灵气!莫非是传说中的……”
“太阴仙体?!这气息……难道真是千年难遇的太阴仙体现世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法会本身,转移到了这突然出现的、神秘而气场强大的两人身上。好奇、猜测、质疑、乃至一些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敌意,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力量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广场,压下了所有嘈杂:
“肃静!”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久居上位的沉稳。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如雪、长髯垂胸的老道,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缓步登上了广场前方那座更高的主礼台。他身穿一袭绣有紫色云纹的正式法袍,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开阖间精光内敛,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一派仙风道骨,令人望之而生敬意。
“是白云观主,清虚真人到了!”台下有人低声说道,语气充满敬畏。
清虚真人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经过马正南身上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息,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恍然、感慨,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在真元加持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福生无量天尊。欢迎诸位道友拨冗莅临白云观,参加我道门百年一度的交流法会。本届法会,承蒙各派道友看重,共有三十二家宗门流派与会,实乃近年少见之盛事。老道清虚,忝为白云观主,亦暂代道门联合会会长之职,在此,谨代表白云观上下,并代表联合会,对诸位道友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一番例行的、措辞严谨的开幕致辞后,清虚真人话锋微转,语气也凝重了几分:“诸位道友皆知,本届法会,与往届相比,背景尤为特殊。其一,近年来,魔道余孽活动有复燃加剧之势,屡有挑衅我正道、为祸苍生之举。值此多事之秋,我道门各派更需摒弃门户之见,加强交流,团结一心,方可共御外侮,护佑人间太平。其二……”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的马正南,微微提高了声调,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与……隐隐的激动:“便是今日,有幸迎来了一位我道门中早已成为传奇、千年未曾现世的前辈高人法驾亲临!此实乃我道门之幸,亦是本届法会无上之荣光!”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清虚真人何许人也?当今道门明面上辈分最高、声望最隆的几人之一,执掌白云观与道门联合会多年,德高望重。能被他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前辈高人”,甚至用上“无上荣光”这样的词汇,那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辈分与来历得有多么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