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召集令的金光在夜空中轰然绽开,如同最璀璨的烟花,却不是转瞬即逝的绚丽。那金光在高空分化、延展,最终化作七道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拖着神圣而庄严的金辉,划破被魔气浸染的沉沉夜幕,向着华夏大地的七个不同方向疾射而去,宛如七柄刺破黑暗的道剑。
马正南站在太和殿前那满是裂痕与污迹的丹陛之上,玄青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衣角处还沾染着方才战斗留下的暗红血污与焦痕。他微微仰头,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那七道渐行渐远的金色流光,眼神如同古井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仿佛蕴含着千年岁月沉淀下的智慧与沧桑,以及一丝隐而不发的决绝。他周身那因施展“道门金符,千年诏令”而尚未完全收敛的磅礴道韵,如同无形的力场,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凝重,连飘落的尘埃都仿佛放慢了速度。太和殿广场上残余的、稀薄了许多的魔气,在这股纯正道韵的压迫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残雪,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加速消融。
紫轩君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浩瀚如海、却又内敛如渊的气势。那不仅仅是修为的深厚,更是一种历经千载、看遍兴衰、道心坚如磐石的气度。她体内的太阴之力在这股同源却又更加宏大古老的道韵牵引下,自发地缓缓流转,修复着近乎枯竭的经脉,连带着额间那黯淡下去的月痕,也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银光。她望着马正南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仰,有信赖,也有一丝为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担忧。
宁雨晴正带领着特别行动组的成员们,以最高效的速度执行着马正南的命令。一部分人配合紧急赶到的医疗团队,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的人质抬上担架,通过临时架设的应急通道,快速而有序地撤离太和殿广场。每个人质身上都被细心地盖上了保温毯,医护人员轻声安抚着少数开始恢复些许意识的受害者。另一部分特勤队员,则在几名擅长阵法的道门弟子指导下,紧张地在太和殿外围布设防线。他们从随身携带的特制装备箱中取出刻画着繁复符文的特制桩柱、闪烁着微光的灵能网发生器,以及口径粗大、枪身上镌刻着驱邪符文的特殊枪械,依托着紫禁城宏伟的宫墙和殿宇的角落、廊柱,构筑起一道道立体的防御工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硝烟、以及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和焦糊味混杂的奇特气息。
北斗司命——此刻或许该称呼他为失去了所有修为的囚徒——被特制的、以混合了朱砂、雷击木粉末等灵性材料打造,表面刻满镇压符文的合金镣铐牢牢锁住。他被四名面色冷峻、手持桃木剑和镇魂铃的道门年轻弟子严密看守着,瘫坐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头发散乱,紫袍破碎不堪,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修为被废,魔元尽散,他此刻与普通凡人无异,甚至更加虚弱,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怨毒与疯狂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马正南的背影。
“嘿嘿……呵呵呵……”他忽然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没用的……挣扎都是徒劳的……门主……门主他老人家亲至……这片土地……这片你们珍视的人间乐土……很快……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血海冥狱了……你们……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嘿嘿……”
一名看守他的年轻道门弟子,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听着他恶毒的诅咒,心头火起,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闭嘴!阶下之囚,妖言惑众!再敢胡言,道爷我……”
“青霖。”马正南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北斗司命那恶毒的诅咒只是微风拂过耳畔,“让他说。”他打断了年轻弟子的呵斥,目光落在北斗司命那张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将死之人,若心中还有未尽的‘高论’,总该让他说完。也算是……了却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
年轻弟子青霖闻言,虽有不忿,但还是恭敬地退后一步,狠狠瞪了北斗司命一眼,不再言语。
北斗司命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马正南,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马正南!你以为你刚才侥幸胜了本座半招,毁了我圣门在此地的布置,就真的赢了?可笑!井底之蛙,不知天河之阔!你可知门主……门主他老人家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存在?他老人家在人间布局何止百年?你们看到的这十二处据点,哼,不过是摆在明面上,吸引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蠢货目光的棋子罢了!真正暗地里的布置,那些深埋的种子,潜藏的暗线,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深得多!你们防不胜防!”
“哦?”马正南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有了一丝兴趣,语气依旧平淡,“愿闻其详。反正你那门主尚未来到,本座时间还算宽裕,不妨听听你这将死之人的‘高见’。”
北斗司命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疯狂之色更浓,还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扭曲快意:“你可知,门主为何要选择这京城,选择这紫禁城,作为召唤无上天魔之主的首要之地?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所谓的帝都,是华夏中枢吗?”
紫轩君闻言,心中骤然一动,一段来自前世零碎记忆中的信息闪过脑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虽因虚弱而有些低,却清晰坚定:“因为京城是华夏龙脉汇聚之核心,皇道龙气历经数百年积淀,在此地最为浓郁、纯正!你们要以这浩瀚龙气为引,滋养天魔,让天魔之主降临之后,能迅速适应并锚定人间界,甚至……直接掌控、侵蚀华夏国运!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之一!”
北斗司命怪笑一声,声音嘶哑刺耳:“聪明!不愧是开始觉醒的太阴仙体,见识比这些凡夫俗子强多了!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你只说对了一半,小丫头。京城,可不单单是龙脉汇聚之地那么简单。它更是……人间与幽冥地府,为数不多的、天然存在的薄弱交界点之一!午夜子时,阴阳交替,天地间阳气降至最低,阴气升腾至顶,两界屏障将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届时,门主将汇聚此地百年积聚的滔天魔气与血祭之力,强行撬动规则,打开一条通往幽冥深处的通道,引那黄泉之下的……亿万阴兵鬼将,重临人间!”
“亿万阴兵?!”旁边的宁雨晴正在指挥人员布设最后一处灵力感应器,闻言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古籍记载中,阴兵过境、生灵涂炭的恐怖场景,那绝非人力可以抗衡的天灾!
“不错!正是亿万阴兵!”北斗司命的声音因激动和疯狂而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想想那场面吧!无穷无尽的鬼卒阴将,自幽冥涌出,铺天盖地!它们没有实体,不惧寻常刀兵,所过之处,生灵灭绝,阳气尽散,人间化为鬼域!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那些可笑的现代武器,还有你马正南,就算你有通天的修为,能挡得住这源源不绝、杀之不尽的幽冥大军吗?哈哈哈……届时,人间即地狱!地狱即人间!这就是忤逆圣门、阻碍门主大业的下场!”
马正南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嗯,说完了?”
北斗司命那疯狂的大笑声再次如同被掐住脖子般中断,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马正南会是这种反应,下意识地反问:“你……你不信?”
“信。”马正南的语气平淡而肯定,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幽冥通道,亿万阴兵,听起来确实骇人听闻,以你们北斗门这百年布局,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北斗司命眼中刚升起一丝得意,却听马正南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不起波澜:“但是,你也说了,发动此等逆天之举,需要在特定的时辰——‘午夜子时’。现在……”他微微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古朴的、指针正指向罗马数字“VIII”与“IX”之间的机械表表盘,“才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距离子时,还有三个多小时。”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北斗司命脸上,平静如水,“时间,还很充裕。”
北斗司命彻底愣住了,张着嘴,脸上的疯狂和得意一点点凝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马正南,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或焦虑,但他失败了。
马正南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北斗司命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你如此‘好心’,将这般重要的机密和盘托出,无非两个目的。其一,自然是扰乱我等心境,试图让我们自乱阵脚,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幽冥阴兵’之上,从而在恐惧和焦虑中露出破绽。其二,更为关键,你在为你的门主争取时间,或者说,在为他真正的目标打掩护。你想让我们将大部分力量,甚至是我本人,都投入到对所谓‘幽冥通道’的防御准备中去,从而忽略掉他可能正在进行的、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后手。”
北斗司命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难以抑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原状,但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并未逃过马正南锐利的目光。
“可惜,”马正南轻轻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你太心急了,也太刻意了。若你闭口不言,或者只透露部分模棱两可的信息,我或许真会分心去提防那幽冥阴兵。但你如此详尽、如此‘主动’地将这看似最恐怖的底牌掀开,反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凝神细听的紫轩君,“暴露了你家门主真正的、首要的目标所在。紫轩,你来说说,根据他这番表演,结合我们之前的推断,北斗门主此刻最可能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紫轩君本就冰雪聪明,此刻在马正南的点拨和北斗司命反常表现的印证下,思路瞬间贯通,眼睛猛地一亮,脱口而出:“是调虎离山!他故意抛出‘亿万阴兵’这个足以震慑任何人的重磅消息,就是为了让我们心生恐惧,将主要力量,尤其是马前辈您这样的顶尖战力,都集中到防御可能出现的、声势浩大但或许只是佯攻的幽冥通道上。而他真正的目标,极有可能依旧是……国运!或者说,是能够直接影响、甚至截取国运的关键节点!”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越来越快,苍白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健康的红晕:“华夏国运,根基在于龙脉。京城是龙脉汇聚之地不假,但真正能起到汇聚、承载、乃至调度国运作用的,并非仅仅是太和殿这一处孤立的殿宇。故宫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自南向北,依次排列,分别对应着天、地、人三才之位!这是明清两代皇家建筑的最高规制,本身就蕴含着沟通天地、调和阴阳、汇聚国运的无上玄机!若能在三大殿同时布下邪阵,形成‘三才聚运’甚至更恶毒的‘三才夺运’之局,就能以此地为支点,强行截取、扭曲乃至吞噬整个华夏的国运龙气,用以滋养天魔!届时,天魔之主降临,不仅能迅速适应人间,更能直接掌控被污染的国运,一步登天,成为实质上的‘人间之主’!这,恐怕才是北斗门主不惜暴露太和殿据点,也要亲自前来的根本原因!太和殿,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环,是‘天才’之位,他接下来,必然要去中和殿(地位)和保和殿(人位),完成最终的邪阵布置!”
马正南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轻轻颔首:“不错,分析得有理有据,有长进。看来,前世宿慧与今世见识结合,确能迸发智慧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