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阳州坐在铁椅上,他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动。
李志向坐在对面,翻着笔录,语气很平。
“顾主任,接待药箱、疗养院挂账、第三机关服务中心电话、刘飞扬代办手续,这些你都说是工作作风问题?”
顾阳州抬起头,声音沙哑。
“是。”
“省委办公厅事务多,口头协调难免存在不规范。我承认管理有责任,也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李志向笑了一下。
“组织处理?”
他把笔放下,“顾主任,你这四个字用得挺会挑地方。”
顾阳州脸色没变。
“李书记,我没有插手侯官案件,也没有指使任何人违法。
门口的记录员低头写字。
谈话室里安静得很,顾阳州心里还有底。
只要咬住“管理不严”,只要不碰钱,最多就是撤职、降级、调离。
官场上,没死就还有机会。
李志向没有急,他从旁边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轻轻放到桌上。
“顾主任,那你看看这个。”
顾阳州低头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纸张右上角的留存章,省财政厅港口建设周转金拨付审批留存。
标题
三千八百万。
签字栏。
顾阳州。
旁边那行小字,清清楚楚。
按主要领导意见,先行拨付,后补专项审计。
顾阳州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伸手想拿那张纸。
李志向用两根手指按住了。
“别碰。”
顾阳州抬头看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李志向这才冷笑,“顾主任,挪用三千八百万专项资金给私人企业平账,这可不是作风问题。”
顾阳州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这是省政府办公厅流转过的资金批复,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没说你一个人能决定。”
李志向把那份复印件往前推了半寸,“我问的是,远洋物流园那笔缺口,是不是用侯官港二号泊位周转金补的?”
顾阳州没说话。
李志向继续问。
“海衡质量咨询公司,是不是替远洋项目做假评估?”
“蓝港咨询那七十八万美元,是不是资金出境的壳?”
“冷链死鱼、港务局纵火、滨海路抢公文,是不是为了阻止侯官查到这笔钱?”
一连四句。
一句比一句犀利。
顾阳州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
他盯着那张批条,眼神已经散了。
这东西不该出现,财政厅那边明明压住了,这说明是巴省长那边动得手,省政府不该把这把刀递出来。
可现在,它就在桌上。
红章、签字、留存编号,全都在。
李志向看着他,“顾主任,还讲作风问题吗?”
顾阳州的肩膀塌下去一截,“我要见秦组长。”
李志向点头。
“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见谁都一样,钱不会陪你撒谎。”
……
十分钟后。
秦组长、宿国强进了谈话室。
秦组长手里拿着那份批条复印件,老花镜压在鼻梁上。
“顾阳州,组织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顾阳州抬起头,声音发干。
“我交代。”
记录员立刻换上新纸。
顾阳州闭了闭眼,沙哑说道。
“2003年远洋物流园资金链断过一次。”
“远洋贸易当时账上有一个窟窿,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侯官港二号泊位、远洋冷链配套、东南亚转运项目都会停。”
宿国强笑眯眯地问:“谁让你补?”
顾阳州喉结滚了一下。
“章书记身边的人传的话。”
“谁?”
顾阳州低下头,回应道:“当时是白庆安传达的。原话是,侯官港盘子不能塌,省里先帮一把,后面用项目收益平回去。”
宿国强笑容淡了一点。
“所以你就协调财政厅,把侯官港二号泊位专项周转金,绕给远洋物流园?”
“不是直接绕。”
顾阳州声音越来越低。
“先拨到侯官港建设专户,再通过配套工程预付款,支付给远洋关联施工单位。海衡物业工程队、海衡质量咨询公司,都是用来做外壳的。”
秦组长冷声问:“蓝港咨询呢?”
顾阳州沉默几秒。
“境外账。”
“谁的境外账?”
顾阳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
“具体是谁,我没接触。”
宿国强拿笔点了点桌面。
“顾主任,到这一步了,还留半截话?”
顾阳州嘴角抽了一下。
“我真不知道最终账户。”
“但蓝港咨询的联系人,我知道一个名字。”
秦组长盯着他。
顾阳州吐出三个字。
“沈子石。”
……
秦组长故意让顾阳州开口的消息传来。
省商务厅。
厅长郭怀民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青。
上午还在催侯官补承诺书的外贸处干部站在旁边,腿肚子都在打颤。
“厅长,那几通电话……”
郭怀民猛地转头,“谁让你打的?!”
外贸处干部脸白了。
“不是……不是厅里会议上说,要加强侯官试运行风险把关吗?”
郭怀民一巴掌拍在桌上,“风险把关是让你口头卡人?让你不给正式函件?!”
干部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怀民抓起外套,“备车!去省政府!”
同一时间,省检验检疫局。
局长拿着一份旧函件复印件,手背上全是汗,那是当初卡侯官冷链试运行的违规函件。
他看了两遍,直接把秘书叫进来。
“把所有涉及侯官港的工作材料整理出来。”
秘书小声问:“局长,是送省委办公厅?”
局长差点骂人。
“送省政府办公厅!”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给省纪委抄送一份情况说明。”
秘书愣住。
局长冷冷看他。
“现在还看不明白?谁再往办公厅那边贴,谁就是给顾阳州陪葬!”
……
省政府办公楼。
巴泰华办公室外,少见地排了人。
省商务厅厅长。
省检验检疫局局长。
省交通厅副厅长。
还有几个过去在侯官港问题上喜欢打太极的处室负责人。
秘书看着这一排人,心里直犯嘀咕。
平时一个个架子比庙里的菩萨还稳。
今天倒好。
全来烧香了。
巴泰华坐在办公桌后,慢慢翻着材料。
郭怀民站在对面,额头冒汗。
“省长,商务厅此前对侯官港试运行的风险提示,出发点是工作审慎,绝不存在人为设置障碍。”
巴泰华没抬头,“正式函件呢?”
郭怀民卡了一下。
“当时……当时只是口头沟通。”
巴泰华把材料合上。
“没有正式函件,哪来的工作审慎?”
郭怀民脸色大变,“省长,我们马上整改!”
巴泰华看着他。
“整改不是写检讨。”
他手指敲在桌面上,“把所有涉及侯官港的口头通知、电话沟通、处室意见,今天下班前形成清单。谁打的电话,谁让打的,写清楚。”
郭怀民后背汗都下来了。
“是。”
省检验检疫局长赶紧递上材料。
“省长,我们局已经主动梳理相关函件,对个别不规范表述,准备撤回重发。”
巴泰华接过,只扫了一眼。
“撤回重发?”
“你们以前发错了,侯官就活该被卡?”
局长脸白了。
巴泰华冷声说道:“侯官港第二批试运行是省政府季度跟踪事项。谁再用口头意见、参考模板、内部建议卡流程,先把自己的帽子放我桌上。”
办公室里,几个厅局干部站在那里,没人敢接话。
巴泰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出去。”
一群人如蒙大赦,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倍。
……
省委组织部,邹奇胜坐在办公室里,听秘书汇报省直单位动向。
“商务厅郭厅长去了省政府。”
“检验检疫局也去了。”
“交通厅那边已经把侯官港材料改送省政府办公厅备案。”
邹奇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章文韬那边的墙,还没塌,但墙根已经空了。
秘书小声说道:“部长,咱们要不要也……”
邹奇胜猛然看过去。
秘书立刻闭嘴。
邹奇胜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慢慢放下。
他想骂,但骂谁?顾阳州被中纪委带走。
巴泰华公开支持候官,这和之前暗里利益捆绑不一样。
省直厅局开始集体掉头。
这个时候还硬顶,脑袋不是铁,是空。
邹奇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把之前关于侯官干部责任清单的口头沟通,整理成内部工作备忘。”
秘书愣住。
“部长,怎么写?”
邹奇胜咬了咬牙。
“写成调研建议,未正式下发,未作为组织程序依据。”
秘书低头记下。
邹奇胜又补了一句。
“不要提顾阳州。”
秘书赶紧点头。
邹奇胜靠回椅背,闭上眼。
他第一次觉得,章书记这艘船,船底漏水了。
……
侯官港。
清晨六点二十。
海面上泛起一层白光。
周言站在查验台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张确认单。
杨主任把笔递给他。
“周市长,东山第二批电子货查验通过,本地水产冷链扩大模拟有效,可以签。”
周言接过笔。
笔尖落下。
周言两个字,写得端正。
远处,一艘万吨货轮拉响汽笛。
“呜呜~~~”
长声压过海风,传遍整个码头,老陈头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攥着一挂鞭炮。
旁边年轻渔民问:“陈叔,放不放?”
老陈头眼眶红着,敲了下对方的脑袋瓜,骂了一句:“废话!船都叫了,咱还哑巴?”
鞭炮点燃。
噼里啪啦。
红纸屑炸了一地。
几个老渔民笑着笑着就抹眼睛。
方得志和孙国良站在码头边,孙国良抱着胳膊,嘴上还硬。
“放这么响,回头环保部门又得找事。”
方得志看了他一眼,“你管?”
孙国良咧嘴,笑道:“今天谁敢管,我先查他消防证。”
周言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天站在不远处,看着货柜缓缓吊上船。
周言走过来,低声说道:“许书记,第二批正式走完,走通了。”
许天点点头,“走通不是终点。”
周言立刻接话。
“是常态化运行的起点。”
许天看了他一眼。
“这话像市长说的。”
周言低头笑了笑。
“总不能一直让您替我顶雷。”
许天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看向海面。
汽笛声还在。
这一声,是侯官给旧秩序的回信。
……
省委书记办公室。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声音越来越低。
“书记,商务厅、检验检疫局、交通厅今天都去了省政府。”
“邹部长那边,也把侯官干部责任清单的沟通口径改成了内部调研建议。”
“还有……侯官港第二批试运行已经完成双边查验,省政府办公厅准备发简报。”
章文韬站在窗前,背影绷得很直。
秘书不敢再说。
过了几秒。
章文韬转身,他的脸黑得吓人。
秘书浑身一抖。
章文韬冷冷说道:“巴泰华这是要踩着省委办公厅立威。”
秘书低头,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