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邹奇胜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语气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周言同志！我再说一遍！”
邹奇胜一字一顿把每个字都咬得嘎嘣脆。
“东山跨省合作是两省大局！省委指导组的态度很明确，大局不能带病上路！侯官如果在风险未排除的情况下执意推进试运行，就是对两省合作、对省委、对国务院不负责任！”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斜斜地扫向周言。
球踢到了政治层面。
你周言一个代市长，敢说自己对大局不负责任？
魏其松立刻跟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文件“啪”地甩在桌面上。
打出这次第三张牌。
“周市长，这是省局邀请的三位食品安全领域专家出具的联合意见。”
魏其松手指敲着文件封面语气硬邦邦的。
“专家组建议，鉴于侯官冷链园区出现不明来源异常样品，现有试运行条件存在系统性风险隐患，建议暂停水产冷链模拟，对全部批次重新抽样检测，周期不少于十五个工作日！”
魏其松抬起下巴，一脸你看着办。
周言盯着那份专家意见看了眼，扭头看向市府办主任，声音沉稳开口说道：“老刘，把魏处长刚才的原话和这份专家意见的全文逐字记录在案。”
市府办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掏出钢笔，埋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
周言重新看向魏其松。
“魏处长，请你当着在座所有人确认一件事。”
“这份专家意见是省检验检疫局的正式业务结论，还是专家个人的咨询建议？”
魏其松嘴角抽了一下，这周言怎么许里许气的。
“当然是……专家组的专业判断。”
“我问的不是专业判断。”周言打断他，“我问的是这份意见是否经过省局业务会议审议？是否具备行政效力？省局是否愿意以此为依据下达正式的停工行政决定？”
魏其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市府办一个年轻干事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
“周市长！省城传真！五方押样人员发回的阶段性复检记录！”
周言一把接过传真从头扫到尾，站起身将传真件拍在桌子正中央！
“各位，五方押样人员在省局实验室全程见证下的阶段性复检结果已经出来了！”
“第一！编号A-073异常箱外包装确认存在外源性刺激残留物质！鱼体内部腐败程度不均匀不符合自然温控失效规律！”
“第二！同车运输的其他批次样品未检出任何同类残留！”
“第三！核心冷库留存样品未见异常！”
“第四！封签开封过程完整五方签字无任何异议！”
周言一拍桌面，目光如刀直直劈向魏其松。
“魏处长！事实已经很清楚了！A-073那箱鱼是被人动了手脚的！其他批次全部合格！核心冷库完好无损！”
“侯官市政府的决定是水产冷链试运行准备工作继续推进！异常箱单独移交公安机关进行刑事侦查！”
“侯官接受任何合法的专业监督！但绝不接受，把一箱被人做了手脚的死鱼扩大成整座港口的罪！”
魏其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嗡动了几下硬挤出一句：“复检还没出最终结论……等最终结论出来再……”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没有人探头。
许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看魏其松也没有看邹奇胜，径直走到周言身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A4纸递了过去。
周言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孙国良整理的一页摘要。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所有人，“各位，补充一个情况。”
“异常样品的来源公安机关已经发现了重大疑点。有人花钱雇临时人员趁消杀作业混入园区外围，人为将问题样品塞进暂存区。”
“侯官市公安局已经依法立案调查。”
周言看着魏其松一字一顿。
“市政府不会因为一起人为制造的异常事件停止合法合规的试运行。”
魏其松的脸刷地变成了灰白色。
他下意识地去看邹奇胜。
邹奇胜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颤一言不发。
公安立案了，比任何法条都重。
一旦进入刑事程序，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施压要求停工谁就是在干扰刑事侦查。
邹奇胜缓缓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既然……公安机关已经介入，指导组尊重司法程序。”
他站起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魏其松愣了两秒手忙脚乱地收起桌上那几份毫无作用的资料，跟着邹奇胜的背影落荒而出。
……
会后十五分钟许天办公室。
方得志、孙国良、周言三个人站成一排。
许天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材料分三条路走。”
“第一条，保洁员、货车司机、罗培生的口供和物证以及海衡公司的工商底档全部留在侯官。老孙，你的公安局依法侦办，该追诉追诉该移送移送，这是侯官地面上的案子我们有管辖权。”
孙国良点头。
“第二条，马修远的函件流转记录、省检验检疫局总机台账、那份连号文件的拟稿异常全部密封。老方，你今晚亲自送到省城交给宿书记和省局纪检组，这条线归省纪委。”
方得志领命。
“第三条。”
许天的声音微微压低。
“罗培生供述里那个座机号码、第三机关服务中心的小交换机以及残片上‘张处交办’四个字，连同之前冯锐阵案中出入境加急手续的协调电话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摘要。”
许天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这份摘要我亲自报中纪委秦组长。”
三个人同时挺直了腰板。
……
一月十四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侯官港监管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码头上的高杆灯逐次亮起将整个卸货区照得雪亮。
一艘近洋货轮缓缓靠泊。
东山中强科技的六个标准集装箱码在甲板上。
海关侯官办事处杨主任带着两组查验人员已经就位。
木质包装熏蒸证明、电子货报检备案、装箱单一致性核对材料一份不少，放在查验台上。
周言站在监管区入口的铁栅栏门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
第一辆集装箱拖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入监管区大门。
车灯从周言身上扫过去。
周言盯着那辆车一直盯到它停在查验平台前。
他忽然感概，从他拍着胸脯立军令状到今天站在这扇铁门前，中间他被省局的违规函件卡过脖子，被邹奇胜用政治帽子压过头，被人半夜往冷链园区里塞死鱼。
自己有无数次想退缩，但都挺过去了。
周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向查验台。
“杨主任，开始吧。”
……
同一时间，侯官市委，许天办公室。
桌上的座机响了。
许天接起来。
“小许。”宿国强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省局纪检组今天下午跟马修远谈了话。”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没喝。
“马修远承认了，那两份函件和后续风险核查建议都是受省委办公厅综合处有关同志提醒后拟定的。他的原话是张处打了电话，说上面有领导关注侯官试运行的安全问题让我们从专业角度把好关。”
宿国强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去。
“但是出了一个状况。”
“今天傍晚五点二十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张兆坤突然向处长递交了病假条，理由是突发性眩晕需要回家休息。”
“处长签字批了，张兆坤六点整离开省委办公厅大院。”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
他没有问张兆坤去了哪里。
他只问了一句。
“他带走了什么？”
电话那头宿国强沉默了一会。
“小许，我刚接到省委办公厅值班室的反馈，张兆坤离开前回过一趟综合处的档案柜。”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存放2003年至2005年旧传真收发登记的那本登记本，少了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