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四十，侯官市委大楼，会议室。
周言提前二十分钟到场，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色西装，人是精神了，但手心全是汗。
跨省港区经济联动推介会正式召开。
长桌右侧，是侯官市代市长周言，带着市发改委、商务局、交通局的一把手。
许天坐在最右边，面前放着搪瓷缸子，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侯官的几个局长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没底。
谁都知道东山开发区是江东省最耀眼的明星，是国家级的高新孵化地。
人家来侯官这种刚刚经历官场地动山摇、百废待兴的烂摊子，能谈什么实质性合作？
撑死了也就是买几车海鲜回去发年终福利！
左侧，沈楚欣坐在主位。
黑色风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郭正南坐在身旁，胡茬青黑，眼袋还是那副熬夜熬出来的样子。
周言先代表侯官市政府作港口改造情况汇报。
他讲得很快，就是再一次总结泊位和合作社，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
没有一句虚话。
随后，沈楚欣起身。
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备忘录。
“各位同志，东山开发区这次来侯官，不是走过场。”
“东山开发区目前已经形成以中强科技为龙头，涵盖MP3整机、电脑外设、电源适配器、通讯配件、低压电子元器件、印刷电路板和精密塑胶件的高新产业集群。”
“今年，相关产业集群预计年产值九十三亿元。”
九十三亿。
这个数字一出来，侯官这边不少干部脸色都变了。
市商务局局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市发改局局长下意识抬起脑袋。
沈楚欣没有停。
“东山是内陆开发区，不靠海。过去几年，我们的外贸货物主要借道江望省沿江港口，再转东南沿海大港。”
“路长、环节多、仓储贵、舱位受制于人。”
她翻开备忘录第一页。
“今年下半年，我们对东山至侯官的公铁联运成本做过测算。”
“结论很清楚。”
“东山货物经江望铁路节点集拼后，走公铁联运至侯官港，比原先绕行东南大港，平均每柜可节省十一到十三个小时，综合物流成本下降约百分之七。”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这不是拍脑袋，这是算过账的。
运输时间，仓储费用，集装箱周转，都是硬指标。
这么说，这才会议有戏？？
沈楚欣继续说道：“经东山开发区党工委研究，并与中强科技等四十二家企业初步协商，东山高新产业集群未来三年新增外贸海运业务，将优先绑定侯官港。”
“首年预计形成十五至二十亿元货值吞吐。”
“三年内，力争突破五十亿元。”
“若侯官港二号泊位、冷链物流园、集装箱堆场和海关查验配套按期完成，后续将进一步扩大到整个近百亿产业集群的主要海运通道。”
轰！
这一次，会场彻底坐不住了。
首年十五到二十亿。
三年五十亿。
背后还站着近百亿产业集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侯官港不是捡了一单生意。
是抢到了一条产业出海通道！
远洋贸易倒台后留下的吞吐量空洞，被这一刀直接补上了。
而且补进来的，不再是低端散货，也不是掉脑袋的走私。
是高新电子产品，是能写进省政府工作报告里的产业协同！
周言坐在主席台中央，喉结动了两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大礼？
这是把市长转正的红毯，直接铺到他脚底下了！
方得志坐在后排，眼睛瞪得老大。
昨晚沈楚欣深夜去找许天，到底谈了什么，谈得难道是这些？？
这女人不声不响，直接把东山的产业通道扛了过来。
苏明达坐在靠窗位置，翻开备忘录附件，看到里面关于泊位吃水、堆场面积、集装箱转运能力的条款，嘴角动了一下。
这份东西，不是临时凑的。
至少准备了一个月，怪不得许天特意邀请自己来听这次的会议。
沈楚欣合上文件夹，看向周言。
“周市长，东山开发区要的不是概念合作。”
“我们要的是货物能走，船期能排，企业能省钱，地方能见效。”
“侯官港如果接得住，东山这批货，就从侯官出海。”
周言刚要开口，许天先站了起来。
全场目光并不意外，所有人都以为，这份备忘录应该由许天主签。
没有许天，侯官港修不起来。
没有许天，远洋贸易这颗毒瘤拔不掉。
没有许天，东山开发区凭什么把这么大的产业通道交给侯官？
可这位主人公只是走到签字桌前，拿起那支签字笔。
然后，转身递给了周言。
周言猛然愣住了。
许天平静说道：“跨省港区经济合作，属于市政府行政职能，应当周市长代表侯官市政府签。”
周言看着那支笔，手指发僵。
“许书记，这……”
许天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签吧。”
周言的眼眶一下有些发热。
但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在备忘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他抬起脑袋看了许天一眼。
许天已经退回原位，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签约结束，掌声响起。
郭正南咧嘴笑了，对伊禾说道：“老大还是老大，一支笔就把周言收了。”
伊禾嘴角一挑：“周言不傻，今天之后，他要是还不知道该站哪边，那就不是胆小，是脑子进海水了。”
……
上午十一点半。
市委办以特急件形式，将《侯官市—东山开发区跨省港区合作实质落地备忘录》原件复印件、签字页、附件测算报告，一并传真至省政府办公厅。
许天亲自给巴泰华办公室打了电话。
“巴省长，跨省合作备忘录已经实质落地。”
“东山开发区高新产业集群新增外贸海运业务，首年预计十五至二十亿元货值，三年冲击五十亿元。”
“相关文件已经发到省政府办公厅。”
电话那头传来巴泰华明显压着喜意的声音。
“你们侯官，这次动作很快。”
许天说道：“前期东山做过物流测算，有实际需求，不是临时拍板。”
巴泰华更满意了。
“好！”
“这才叫实质落地！”
“不是签个空文件糊弄省里！”
下午一点。
省政府批示传回侯官。
巴泰华用红笔连批三条。
方得志拿着传真冲进办公室时，脸都涨红了。
“许书记！巴省长批了！”
“连批三条！”
“这次省政府是真下场了！”
许天接过传真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转周市长。”
方得志一愣。
许天补了一句：“市政府牵头对接。”
方得志马上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消息传到码头，是下午三点半。
最先知道的是合作社服务站。一个市政府办公室干部拿着传真件跑过去，告诉正在登记老百姓。
“东山那边的高新货，以后要从侯官港走！”
现场没几个能听懂什么是高新产业集群。但他们只听懂了一句话，港口有货，码头活了。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片区都知道了。
鱼市里，卖干货的中年妇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扯着嗓子问：“是不是以后港口又要招工了？”
旁边一个搬运工喊道：“不是又要招工，是肯定要招！集装箱来了，货来了，仓库、码头、车队、冷库，全要人！”
“那咱们的鱼呢？”
“鱼照卖！合作社归合作社，高新货归高新货！许书记说过，谁也不碰咱们的船和摊！”
“以后我们有多了一条路可以选择了！”
码头用人需求多了，比任何官方通报都管用。
……
傍晚五点，高速路口。
东山考察团的考斯特停在路边。
许天只带着周言前来送行，郭正南第一个下车，跟许天握手。
“老大，东山你放心。”
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熬夜。”
郭正南咧嘴：“这个真不一定能保证。”
伊禾走过来，站得笔直。
“许书记，我们随时听令。”
许天看他一眼：“守好东山，比来帮我更重要。”
伊禾点头：“明白。”
万静怡和周言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主管基建，对侯官港这套资金监管流程很感兴趣。
沈楚欣最后走过来。
两人握手，一触即分。
沈楚欣低声说道：“东山要出海通道，侯官要产业货源，这不是人情，是互相成全。”
许天看着她：“沈书记算得清。”
沈楚欣笑了一下。
“算不清的人，在官场活不久。”
她转身上车。
考斯特缓缓启动，驶上高速。
江东、江望、海东。
三省之间，一条看不见的产业链，终于扣上了第一环。
周言站在许天身旁，看着远去的车队，低声说道：“许书记，这次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许天没有看他，说道：“你不欠我，你欠侯官。”
周言浑身一震，回答道：“我明白。”
许天刚准备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方得志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传真纸，脸色铁青。
“许书记！”
“省高院传真！”
许天接过传真。
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冷了下来，沈楚欣之前提过的那个魏律师，终于出手了。
“根据申请人提交的诉前财产保全申请，经本院审查，裁定对侯官市南郊原远洋物流基地地块实施诉前财产保全。”
“该地块现规划用途为侯官冷链物流园。”
“自本裁定送达之日起，禁止任何单位及个人在该地块进行施工、建设、拆除、权属变更及其他处分行为。”
冷链物流园，那是侯官港承接东山高新货物集拼、仓储、分拨和冷链配套的核心地块。
泊位能装船，但货来了，没地方堆，没地方分拨，没地方查验，照样跑不起来。
赵家这一刀，砍的是侯官港从修好到运营的咽喉。
方得志咬牙骂道：“狗胆包天！前脚百亿通道刚签，后脚诉前保全就到了！”